去废砖窑的路上白锦瑞把罐子抱得死紧,舌信在里头隔一会儿撞一下罐壁,跟拿手指头戳门板似的。陈渡骑赵磊的电动车驮着他,孟七骑另一辆跟在后面,三人到废砖窑外围的时候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一道红边。
砖窑洞口朝西,落日余晖正好灌进去,把窑洞里头照得半明半暗。陈渡蹲在窑洞口往里瞅了一眼,地上他上回来收游魂留下的脚印还在,但窑洞深处多了点东西——砖台子后面靠墙的位置被刨开了一个坑,坑边堆着新土,土里混着碎骨头渣子和烂棺材板。
“有人来刨过了。”陈渡猫着腰进去,蹲在坑边看了看。坑不深,半米左右,坑底露出个青砖砌的方槽,槽里头塞满了黑乎乎的烂泥,泥里嵌着几块拳头大的卵石,石头表面刻着扭曲的符纹。
白锦瑞跟进来把罐子盖掀开条缝,舌信从缝里探出半截身子朝坑底方向使劲挣:“这底下。味儿从这底下往上冒。”
孟七蹲在坑边拿铜钱往方槽里一插,铜钱表面立刻凝了层白霜:“聚阴阵的阵基。孙玄机说他设阵的时候用的是‘四石镇阴’的法子,四块卵石分镇四角,中间埋引魂符。现在四块石头被人动过了——你看这块,符纹朝里了,本来应该朝外。”
陈渡把卵石翻了个面,石头底下的烂泥里露出半张黄纸符的边角。他拿手指头把符纸抽出来,符纸泡得稀烂,但纸面上拿朱砂画的图案还能认出来——一张大嘴,嘴里全是牙。
“又是三灵聚符。”陈渡把符纸翻了个面,背面拿墨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跟孙玄机那手古体字不是一个人写的,“这行字写的什么?”
孟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写的是‘丙寅年九月初七,启阵人:白’。”
陈渡跟孟七对了个眼神:“姓白的。白家除了白三叔公、白锦程、白锦堂,还有谁懂阵法?”
白锦瑞在旁边插了一句:“白锦兰。我二姑。她从小在白家长大,阵法符谱都是跟她爹学的。后来跟三叔公闹翻了搬城西,但她懂的东西比白锦堂多多了。”
陈渡想起来前几天在白锦兰家收小鬼的时候,老太太从茶几底下摸出铜锁桃木签砸鬼影那两下,手法确实利索。但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白家人从小练的基本功。
“白锦兰启阵干什么?”陈渡把烂符纸搁地上,“她跟马翠花是对头,马翠花养鬼她拿铜锁防,两边打了十年。她要是想搞事,直接找马翠花联手不就完了?”
孟七把铜钱从方槽里拔出来,在手里搓了搓:“丙寅年是去年。去年九月初七白锦兰启的阵。那时候马翠花还没被你抓,孙玄机还在城北摆摊,白锦兰一个人偷偷来废砖窑启阵——她绕开了马翠花和孙玄机自己单干。她图什么?”
白锦瑞抱着罐子蹲在墙角,忽然吸了吸鼻子:“窑洞后头烟道里还有味儿。新鲜的,不超过两天。”
三人顺着烟道摸进去。陈渡上回追孙玄机从这条烟道爬过一回,里面窄得只能侧身走。爬了七八米到拐弯的地方,白锦瑞喊了声“停”,拿手指头戳了戳烟道壁上嵌着的一小块黄泥:“这儿被人凿过。泥是新的,凿开又堵上了。”
陈渡拿摄魂印往黄泥上一贴,泥块碎开,里头是个拳头大的壁龛,壁龛里塞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半截灰白色的须子,跟分镇令一个粗细,但颜色发暗,表面拿刀刻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分镇令?”陈渡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孟七接过去看了两眼:“是分镇令,但被人‘改刻’过。正经分镇令表面是光的,这枚被人拿刀刻了纹路,纹路是‘反向符’——正经分镇令插进封印是‘锁’,这枚改了之后插进去是‘撬’。白锦兰把这枚分镇令改成了解封印的钥匙。”
陈渡把油纸包整个拆开,里头还有张纸条,写着“阵基东移三尺,四石倒转,待三灵齐”。字迹跟符纸背面那行一样,都是白锦兰写的。
“她去年就在准备开封印。”陈渡把纸条揣兜里,“三灵没凑齐她没动手,但东西全备好了。现在孙玄机被抓、马翠花被抓、分镇令在咱们手里、舌信在咱们手里——她等的东西全在客栈搁着。”
孟七把铜钱一收:“回客栈找白锦兰。她人在五号楼住着,跑不远。”
三人从烟道钻出来往白锦兰家赶。到五号楼楼下的时候三楼西户灯亮着,窗帘没拉,白锦兰正坐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盘瓜子和一杯热茶。
陈渡上楼敲门。白锦兰开门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陈老板,上回的事儿谢了,进来坐。”
陈渡没进去,站在门口把油纸包掏出来亮了一下:“白大姐,废砖窑阵基里的分镇令是你改的?”
白锦兰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看了油纸包两秒,退后一步把门让开:“进来说。”
三人进了屋。白锦兰给他们倒了茶,自己坐回沙发上嗑瓜子:“东西是我改的。去年改的。阵基也是我启的。你们要抓我就抓,我认。”
“你图什么?”陈渡拉了把椅子坐下。
白锦兰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马翠花养鬼祸害城西拆迁户,我拿铜锁防了十年,防不住。她手底下几十号人,我就一个人。去年有家拆迁户找马翠花配了只‘催命鬼’搁对门墙根底下,对门老太太三天就犯了心脏病走了。我去找马翠花理论,她说‘有本事你把饕餮放出来把我这些小鬼全吃了’。”
白锦兰说到这儿哼了一声:“她这话倒提醒我了。饕餮能吃鬼,这事白家册子上写着呢。饕餮出来之前先吃方圆百里的游魂野鬼,马翠花养的那点小鬼在饕餮面前跟花生米似的。我就想着把封印撬开条缝,放饕餮出来把马翠花那窝鬼清了,然后再塞回去。”
陈渡差点把茶喷出来:“你先放出来再塞回去?你当饕餮是你家养的狗?放出来它先吃谁你算过没有?”
“算过。饕餮先吃鬼后吃人,吃鬼的时候人来得及跑。我打算放出来一个时辰之内塞回去,中间这一个时辰让城西片区的居民‘紧急疏散’。”
孟七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白大姐,你知不知道饕餮出来之后会先冲着谁去?你手里有分镇令,饕餮出来第一个奔的就是分镇令——也就是你本人。你拿什么扛?”
白锦兰嗑瓜子的手停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瓜子搁回盘子里:“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让马翠花那窝鬼消停。她那只催命鬼害死的老太太是我老邻居,住我对门十几年了,天天给我送自己腌的咸菜。马翠花拿鬼把她弄死了,我去派出所报案人家不受理,说‘没有证据证明是超自然力量’。我找白三叔公他让我‘忍忍算了’。我忍了十年,忍不下去了。”
陈渡把油纸包搁茶几上:“马翠花已经被抓了,她手下几十号人全在客栈登记,鬼也收了。你那‘放饕餮清鬼’的法子用不着了。”
白锦兰愣了一下:“马翠花真被你收了?”
“收了。连人带鬼带徒弟全在客栈搁着。你那老邻居的案子回头我让老所长翻出来重查——马翠花配催命鬼的事有账本为证,够她把牢底坐穿。”
白锦兰拿手抹了一把脸:“那我改的分镇令——”
“你改的这枚我得拿回去复原。”陈渡把油纸包收起来,“白大姐,你懂阵法,白家那套东西你比白锦堂熟。客栈现在缺个懂行的坐镇后堂帮我管那些徒子徒孙,你愿不愿意来?”
白锦兰看了他一眼:“我去了三叔公那边怎么说?”
“你三叔公那儿我去打招呼。白家跟马翠花那点恩怨到此为止,你来了客栈帮我看仓库,马翠花在你手底下干活——她要是偷懒你拿铜锁砸她,我不拦着。”
白锦兰把瓜子盘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笑了一下:“行。我明天来报到。但有个条件——马翠花那窝小鬼的往生流程得让我盯着走。我老邻居的魂还在城西派出所证物柜里搁着,我得亲眼看着它安安生生走了。”
“成交。”陈渡站起来跟她握了下手。
回客栈的路上白锦瑞抱着罐子走在后面,忽然凑上来小声问陈渡:“陈老板,我二姑那人脾气比我三叔公还倔,你把她弄客栈来,回头她跟马翠花打起来怎么办?”
“打起来我让钱广福拉架。”陈渡把分镇令揣好,“后院现在住着个阴沉木老住户,九只罐子小鬼,再加你二姑和马翠花——你二姑拿铜锁、马翠花拿鬼旗,打起来钱老爷子正好看热闹。”
白锦瑞想了想那画面,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白锦兰提着个蛇皮袋来客栈报到,袋子里装着她那些铜锁桃木签和几本手抄的符谱。马翠花在后院棚子里正给小鬼罐子换符纸,看见白锦兰进来差点把手里的符纸撕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管你。”白锦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陈老板让我当后堂主管,你以后归我管。每天换符纸、擦罐子、登记小鬼往生进度,干不完不许吃饭。”
马翠花转头看陈渡:“陈老板你把她弄来管我?”
“你俩老对头了,打是亲骂是爱嘛。”陈渡把分镇令搁在桌上拿砂纸打磨,“白大姐懂阵法懂符谱,你懂养鬼懂客户,你俩搭班子正好互补。谁先跟谁打架我让谁去扫厕所。”
马翠花跟白锦兰对视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干各的去了。
陈渡把分镇令上的刻纹磨平了,对着光照了照确认恢复原状,跟之前五枚一块儿锁进铁匣子里。孟七从后堂出来递给他一张纸:“郑明那事儿,区纪委回函了。说‘反映情况已收悉,将按程序核查’。老所长那边帮忙递的材料,纪委的人说郑明收马翠花‘慰问金’的事有账本为证,跑不了。”
“那下个月的评比还搞不搞?”
“搞。郑明被查了评比自然换人管,新来的科长跟老所长认识,说评比照常搞,让咱们把店面收拾利索点就行。”
陈渡把纸折好搁柜台底下:“那就收拾。孙玄机你那符纸摊子别摆门口了,挪后院棚子里去。白锦兰你带马翠花把后院那些瓦罐码整齐了,评比的时候街道办来人参观,咱们得像个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孙玄机蹲在后堂门口写符,头都没抬:“陈老板,正经做生意谁家后院摆九只鬼罐子?”
“咱们家。”陈渡把扫帚扔给他,“别废话,扫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