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客栈忙得跟菜市场似的。马翠花那几十号徒子徒孙陆陆续续被叫来登记,挤在前堂排了两条队。陈渡搬了张桌子搁门口当登记处,白锦瑞坐桌子后面拿个本子挨个问名字、住址、手头有什么阴料存货。问完了往客栈后院领,孟七挨个搜身——搜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拿玻璃瓶装的阴引子母液、有叠成豆腐块的黄纸符、有拿红绳拴着的铜钱串,最离谱的一个小伙子腰上缠了条蛇皮腰带,说是“家传镇宅蛇皮”,孟七拿铜钱一敲蛇皮自己扭了两下,吓得小伙子当场把腰带扔了。
“这蛇皮是你师父给你的?”孟七拎着蛇皮问。
“马奶奶给的,说防身用——”
马翠花在后堂听见了,扯着嗓子喊:“那是我拿草蛇皮画的符,唬人用的!你个小兔崽子真当宝贝缠腰上了?”
三天下来登记了二十三个人,交上来的阴料堆了半间屋子。陈渡让赵磊把废品站的三轮车借来拉了两趟,全送客栈后院的临时棚子里码着。孙玄机坐在棚子门口拿个算盘噼里啪啦算账,算完了把单子递给陈渡:“阴引子母料折合市价大概两万三,黄纸符三千来张,铜钱串十七串,其他零碎不算。这些料够客栈配三年符的。”
“三年?”陈渡把单子看了两眼,“你配符能用这么多?”
“我配符用不了,但客栈往外卖符能挣钱。”孙玄机拿笔在单子背面画了个表,“往生客栈现在只管往生牌和超度,不卖符纸。可阳间多少人家需要安魂符、镇宅符、小孩夜哭的定惊符?咱们手里有料有人,往外卖符比光收往生牌来钱快。客栈要养活这么多人,光靠孟老板一个人掏腰包哪够。”
陈渡把单子搁桌上想了想。孙玄机这话倒是实在,客栈原来就他和孟七俩人,现在一下子多了二十多口子要吃饭,虽然阴司那边有补贴,但补贴就管基本开销,加这么多嘴确实紧巴。
“卖符的事回头跟孟七商量。”陈渡把单子折起来,“先说你那帮人里头有没有手脚不干净的。二十三个人里我瞧着有两个眼神不对的,一个瘦高个叫刘三的,登记的时候老往柜台后面瞟;还有个戴眼镜的女的,叫周芳,交料的时候藏了一小包没交全。”
孙玄机把算盘一推:“刘三是我早年在城南收的,手脚确实不干净,偷过我一回符纸。周芳是马翠花那边的人,她藏料的事我瞧见了,但没吭声,想着她可能自己留点私货用。陈老板你要收拾就收拾,这俩人我都不保。”
陈渡把刘三和周芳叫到后堂审了。刘三偷东西的事他自己认了,说“手痒没忍住”。周芳藏的那包料是一小瓶阴引子母液,问她藏了干什么,她支支吾吾说“想留着以后自己单干”。陈渡把母液收了,让刘三去后院帮钱广福看阴沉木,每天擦一遍木头写两百字检讨。周芳罚去废砖窑收游魂,跟着孟七学超度,学会了算她立功,学不会送去阴司蹲着。
第四天上午陈渡正坐柜台后面翻孙玄机写的符谱,门口进来个人——穿一身灰西装,戴个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进门先递名片。陈渡接过来一看:“城西街道办,综合治理科,副科长,郑明。”
“陈老板是吧?”郑明把公文包搁柜台上,笑得挺客气,“街道办接到居民反映,说城西老居民区三号楼地下室有人聚众搞封建迷信活动。我们过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但屋里留下了不少符纸和瓦罐。隔壁邻居说看见有人被押走了,往你们这个方向来的。”
陈渡把名片搁在桌上没动:“郑科长想说什么?”
“想了解一下情况。”郑明推了推眼镜,“我们街道办管着城西片区的综治工作,居民举报了我们就得查。您这儿是‘民俗文化咨询’的营业执照,注册范围是‘传统文化交流’,可地下室那些东西看着不像文化交流用的。”
陈渡把营业执照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给他看:“郑科长,我这店注册的是文化咨询,经营范围里也写了‘民俗用品零售’。地下室那些符纸瓦罐是我们进的货,还没来得及入库就被居民举报了。要不您看看进货单?”
郑明接过进货单翻了翻——单子是孙玄机前天补的,写得有模有样,供货方写的是“城北再生资源回收站”,品名写“民俗工艺纸品”“陶制工艺品”。郑明看完了把单子还回来,笑了笑:“进货单没问题。但陈老板,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这行里有没有一个叫马翠花的?”
陈渡面不改色:“有。马翠花是我们这儿的后勤人员,管仓库的。她之前在外面接私活帮人看风水,我们店里已经处理过了,扣了三个月奖金。”
郑明点了下头,从公文包里掏出张照片搁桌上:“这人呢?叫孙玄机,以前在城北摆摊卖符纸的,居民也反映过。”
陈渡看了眼照片——孙玄机在里头穿得人模狗样,跟现在蹲后堂写符的邋遢样判若两人:“也是我们店里的。孙师傅是我们的符纸配方顾问,现在坐班配符,不出去摆摊了。”
郑明把照片收回去,公文包扣上:“行,陈老板配合工作就好。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如果只是店面正常经营就没问题。不过——”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街道办下个月要搞‘文明经营示范街’评比,陈老板最好把店面收拾整齐点,门口别堆那么多纸箱子。评比过了有奖金。”
陈渡送走郑明,回后堂把孙玄机和马翠花叫过来:“街道办来查了。孙玄机你以前摆摊被居民举报过,马翠花你地下室被人端了。你俩以后给我老实待客栈里别出去晃,外面的事让白锦瑞和吴德利跑。”
孙玄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郑明那人我认识,以前在城北街道办干过,后来调城西了。他那人表面上公事公办,背地里收人好处。我摆摊那会儿给他送过两回符纸,他拿回家贴门上防他丈母娘——他丈母娘死了三年老托梦骂他。”
陈渡乐了:“那你跟他算是老交情?”
“算不上交情,就是互相利用。”孙玄机把眼镜戴回去,“他今天来查估计是走个过场,居民举报了他得来一趟。但他提‘文明经营示范街’评比的事——那是要花钱打点的。你不给他塞点好处,评比的时候他给你挑毛病,门口堆纸箱子都能算你‘占道经营’。”
陈渡把这事记在心里,下午给老所长打了个电话问了问郑明的底细。老所长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郑明那人你小心点。他明面上是街道办综治科副科长,暗地里跟城西几个拆迁公司走得近,专门帮拆迁公司‘协调’钉子户。马翠花那地下室能开二十年没被端,就是因为郑明给她通风报信。你抓了马翠花,郑明肯定坐不住。”
陈渡挂了电话把孟七叫过来:“马翠花跟郑明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
孟七翻了翻马翠花交上来的账本——老太太虽然养鬼,账记得倒清楚:“有。马翠花每年给郑明送两回‘节礼’,一回五千,走的是‘街道办慰问金’的账。郑明收了钱帮她压着居民举报,还帮她介绍拆迁户客户。”
“那郑明今天来查就是试探我。”
“对。他来看看马翠花是不是真被你抓了,顺便探探你客栈的底。”孟七把账本合上,“这人不能留。他手里握着城西拆迁户的客户资源,马翠花那帮徒子徒孙有一半的活是他介绍的。他要是使坏,咱们在城西的线人全得断。”
陈渡想了想:“他下个月搞评比,肯定要来找茬。与其等他来找,不如我先找他的茬。马翠花账上记着他收钱的日期和金额,加上老所长那边能调出来他跟拆迁公司的往来记录,够写一份举报材料递到区纪委。”
孟七点了下头:“举报材料我来整。但你得先稳住他——他要是发现你查他,提前把证据销毁了就麻烦了。”
“怎么稳?”
“他不是要搞评比吗?你主动给他送点‘好处’,让他以为你服软了。他收了你的好处就不急着查你,咱们趁这个空当把材料递上去。”
陈渡琢磨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两盒孙玄机写的精品安魂符——孙玄机那手古体字确实漂亮,装裱起来跟书画作品似的:“拿这个当‘好处’送他。就说‘店里新出的民俗文创产品,送郑科长两盒试用’。他要不收就说明他铁了心要办我,他要是收了——”
“收了就说明他贪,材料递上去一查一个准。”孟七把两盒符纸拿过来看了看,“孙玄机字写得不错,这两盒能值两千块钱。郑明收两千块钱的礼不算大事,但他收过马翠花每年一万的‘慰问金’,加起来就够他喝一壶了。”
陈渡把符纸装进个纸袋里,第二天上午提着去了城西街道办。郑明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综合治理先进个人”的奖牌和一家三口的合影。陈渡把纸袋搁他桌上:“郑科长,上回您说评比的事,我回去把店里收拾了一遍。这是店里新出的文创产品,您拿两盒给嫂子用用,安神助眠的。”
郑明把纸袋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纹深了半寸:“陈老板客气了。这符纸写得挺讲究啊,谁的手笔?”
“孙师傅写的。他现在专心在店里搞创作,不出去摆摊了。”
郑明把纸袋收进抽屉里,拍了拍陈渡的肩膀:“行,陈老板配合工作,我也好跟领导交代。评比的事你放心,你们店面收拾干净了我这边肯定给你报上去。”
陈渡从街道办出来就给孟七发了条消息:“收了。材料可以递了。”
孟七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句:“白锦瑞说舌信罐子今天早上闹了一回,他拿钱广福的阴沉木压住了。你回来看看。”
陈渡赶回客栈的时候白锦瑞正蹲在后院拿符纸封罐口,舌信在罐子里扭来扭去,罐壁上撞得砰砰响。钱广福飘在旁边拿手按着罐盖:“这虫子今早突然闹起来的,跟发了疯似的。”
“它感应到什么了?”陈渡蹲下来问白锦瑞。
白锦瑞闭眼探了探,睁开眼脸色不太好:“姜玄残魂的信号。有人在城北废砖窑方向‘摇旗’——跟马翠花摇鬼旗一个路数,但信号更强。那人手里应该有姜玄传下来的正经法器。”
陈渡站起来把外套一披:“城北废砖窑?那地方不是被咱们端了吗?”
“端的是孙玄机的聚灵幡和马翠花的鬼旗。”孟七从后堂出来接了话,“废砖窑那片地底下埋着上百年的死人骨头,孙玄机说他在那儿设过‘聚阴阵’引游魂过来好抓。阵基可能还在,有人找着阵基把它重新启用了。”
陈渡看了孟七一眼:“谁会去启那个阵?”
孟七把铜钱在手里转了转:“孙玄机说姜玄余党除了他、吴德利、马翠花这三拨,应该没别人了。但孙玄机不知道的事多了——他连马翠花手底下多少人都是上回才说清楚的。”
“去废砖窑看看。”陈渡把收魂囊别回腰上,“白锦瑞你抱着罐子跟着,舌信能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