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七把单元门上的铜钱阵一收，抬脚就往里走。陈渡跟赵磊跟在后面，三人顺着楼梯往下拐到地下室走廊，通道里堆着旧家具和蜂窝煤，头顶灯泡坏了一半，亮的那盏忽明忽暗。走廊最里头那间门口果然堆着两摞蜂窝煤，铁门关着，门缝底下往外渗黄纸符的边角。

铃铛声从门里头传出来，叮叮当当响得没节奏，听着像是有人拿手攥着铃铛乱摇。

“我打头。”陈渡把摄魂印扣在掌心，抬脚踹开铁门。

地下室不大，二十来平，靠墙摆着张供桌，桌上供着个一尺来高的瓷娃娃，娃娃脸上画了五官，眼睛是拿黑笔画的两个圈，嘴拿朱砂涂得血红。瓷娃娃面前立着面黑布旗，旗杆果然是一截黄白色的骨头棒子，旗面上拿白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鬼”字。桌底下蹲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扎了个揪，穿件碎花棉袄，正攥着个铜铃铛使劲摇。

“马翠花？”陈渡站在门口没往里冲，先扫了一圈屋里——供桌旁边码着七八个瓦罐，罐口拿黄符封着，每个罐子上都贴着名字。墙角还蹲着俩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着二十出头，缩在一块儿打哆嗦。

马翠花抬头看见陈渡，铜铃摇得更急了：“你们谁？闯我屋干什么？”

“往生客栈的。你手里那面鬼旗放下。”

马翠花把鬼旗往怀里一搂：“什么鬼旗？这是我供老祖宗的旗，管你什么事？”她一边说一边拿脚去够供桌底下的瓦罐，脚尖把最外面那个罐子踹歪了，罐口黄符裂了条缝，一股灰白色的烟从缝里往外钻。

“她放鬼！”孟七从陈渡身后挤进来，铜钱串朝供桌底下一甩，铜钱钉在罐子周围封住裂缝。但马翠花趁这个空当把鬼旗从怀里抽出来朝陈渡一抖，旗面上绣的那个“鬼”字冒出一团黑雾，雾里伸出七八只灰白色的手，朝陈渡面门抓过来。

陈渡拿摄魂印硬拍，印光把最前面几只鬼手弹开，但后面的还在往外涌。马翠花一边摇铃一边往后退，退到供桌后面拿脚踹墙根底下的暗门：“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把所有罐子全开了！”

“你开罐子之前我先把你铃铛收了！”陈渡往前蹿了一步。马翠花拿铃铛朝他脸上一甩，陈渡偏头躲的时候老太太蹿到暗门口拉开门钻了进去，回手把暗门从里头插上了。

“有暗道！”赵磊冲过来拿撬棍别暗门，门板是铁皮包的，别了两下纹丝没动。

孟七蹲下来拿铜钱在暗门周围摆了个阵：“她跑不远。这暗道应该是通楼后头的煤棚子，老居民区地下室都有这种后门。陈渡你追，我把屋里这几个罐子封住。”

陈渡让赵磊留下帮孟七封罐子，自己钻到暗门旁边拿摄魂印往门板上一拍，铁皮门震了一下锁扣弹开了。他侧身挤进去，暗道窄得只能侧着走，往前摸了两三米就看见前面透亮，出口开在楼后头的煤棚子里。马翠花正从煤棚子往外钻，手里攥着鬼旗，棉袄上蹭了一身煤灰。

“站住！”陈渡蹿出去一把薅住她后衣领。马翠花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把鬼旗往地上一扔，旗面落地自己烧起来，黑烟腾起来裹着七八只灰白小手往陈渡身上扑。陈渡拿摄魂印拍散了两只，剩下的顺着煤棚子缝隙往外钻，往居民区方向跑了。

“跑了六只！”陈渡急得直跺脚。马翠花趁着黑烟呛人的空当从他手底下溜出去，陈渡回手一把没抓着，老太太腿脚倒利索，顺着煤棚子后面的窄巷就往小区外头跑。

“孟七！鬼跑了！马翠花也跑了！”陈渡喊了一嗓子。

孟七从楼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三个封好的瓦罐：“我封了仨，跑了五只。马翠花往哪边跑了？”

“小区大门方向！”

两人追出去，马翠花已经跑到小区门口了，正跟门卫老头拉扯。门卫老头七十来岁，腿脚慢，被马翠花一把推了个趔趄。陈渡追上去飞起一脚把马翠花手里的铜铃踹飞了，铃铛落地滚进排水沟，马翠花骂了一声“小兔崽子”还要跑，孟七从侧面抄上来拿铜钱串兜头一绕，老太太脚底下绊住扑通摔了。

“绑了！”陈渡把她摁住，孟七套上缚魂索捆了个结实。

“跑了的那五只呢？”陈渡喘着粗气问。

孟七站起来朝小区方向扫了一圈：“往小区里头跑了。那五只鬼是马翠花养的，身上有她的契印，得把马翠花带回去问出来怎么收。”

陈渡把马翠花从地上拎起来，老太太挣了两下挣不动，拿眼斜他：“你个小兔崽子，你知道我那些小鬼往哪儿跑了吗？它们认味儿，小区里头住着白家的人，它们找白家人‘讨债’去了！”

陈渡心里一沉。小区里住着白家的人？白三叔公说白家祠堂在城南，老宅也在城南，城西这片老居民区怎么会有白家的人？

“白家谁住这儿？”

“白锦瑞他二姑！”马翠花哼了一声，“白家又不是铁板一块，白锦瑞他二姑白锦兰跟白三叔公闹翻了，十年前搬到城西住了，就这个小区五号楼。我那些小鬼闻着白家的血脉味儿就往五号楼钻，你现在追还来得及，晚了那老太太被小鬼缠上不死也得疯。”

陈渡骂了一声，把马翠花往赵磊手里一塞：“赵哥你先把她押回客栈，孟七你跟我去五号楼。”

两人往小区里头跑，五号楼在小区最北边，楼下花坛里种着几棵歪脖子冬青。还没到楼跟前陈渡就听见楼上有女人在喊叫，三楼西边窗户亮着灯，窗帘被扯得乱晃，里头人影乱窜。

“在楼上！”陈渡往楼洞里冲，爬楼梯的时候听见三楼那户门里头传来一阵阵哭喊声和摔东西的动静。三楼西户铁门关着，陈渡拿摄魂印拍开门，客厅里头跟遭了贼似的——茶几翻了个面，电视机屏幕砸了个坑，一个六十来岁的短发老太太正拿扫帚追着空气乱打，嘴里念叨着“走开走开”。

“白锦兰？”陈渡喊了一嗓子。

老太太转头看他，扫帚举在半空：“你谁？”

“往生客栈的，来帮你抓鬼。”陈渡扫了一眼客厅——五只灰白色的影子正围着天花板转圈，其中两只趴在水晶灯上往下探头，另外三只顺着窗帘爬到窗台旁边，把窗台上摆的一排多肉花盆挨个往下推。

“这五个玩意儿是马翠花养的，专门派来找你麻烦的。”陈渡把收魂囊解下来搁桌上，掐了个诀往天花板上一指，一只鬼影被拽下来往囊里塞。另外四只见状往窗户方向窜，孟七从门口绕过去把窗户推上，铜钱串横在窗框上封住退路。

“一个都别放跑！”陈渡拿摄魂印挨个拍，拍到第三个的时候那鬼影忽然扭头朝他龇牙，灰白色的脸扭曲了一下变成个小孩模样，张嘴喊了声“叔叔别打我”。陈渡手上顿了一拍，鬼影趁机从摄魂印底下溜出去往白锦兰身上扑。

白锦兰拿扫帚啪地抽过去，扫帚苗穿过了鬼影，但老太太没躲，反倒把扫帚一扔，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红布包往鬼影身上砸。红布包落地散开，里头是把老铜锁和几根桃木签，鬼影撞在铜锁上嗷地一声缩回去，陈渡趁机拿收魂囊兜头罩住。

“老太太你还有这手？”陈渡把最后两只收了。

白锦兰把铜锁捡回来揣兜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好歹是白家人，从小拿桃木签子当筷子使的。马翠花那老虔婆养的小鬼隔三差五来闹我一回，我都存着铜锁桃木签防身呢。”她看了陈渡一眼，“你是客栈的？三叔公让你来的？”

“你三叔公没让我来，马翠花供出来的。她说你住五号楼，小鬼认着白家血脉往这儿跑。”

白锦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那老虔婆没憋好屁。她跟三叔公的梁子结了几十年了，当年抢白家祠堂管事的位子没抢过，搬到城西来还三天两头使绊子。你把她怎么样了？”

“绑了，在楼下等着押回客栈。”

白锦兰把外套一披就往门外走：“走，我跟你一块儿下楼。几十年老对头了，我得亲眼看看她捆成什么样。”

下楼的时候白锦兰跟陈渡说了马翠花的底细——马翠花是白锦兰的远房表姐，年轻时跟白三叔公争过白家管事的位置，没争过就搬了出来。后来不知道跟谁学了养鬼的手艺，在城西混了二十来年，手底下徒子徒孙几十号人，专门给拆迁户配小鬼吓唬钉子户。白锦兰搬过来之后马翠花隔几个月就放小鬼来闹一回，白锦兰就拿铜锁桃木签防着，两边拉锯了十年。

到楼下赵磊还摁着马翠花，老太太蹲在地上拿白眼翻白锦兰：“你个死丫头片子，十年没让我的鬼咬着，算你命大。”

白锦兰拿拐杖杵了她脚边一下：“你那些鬼连我家多肉都搬不动，还咬我？你养鬼养了二十年，手底下就没一个能打的。”

陈渡把马翠花拎起来：“行了行了，别吵了。马翠花，你放出来的五只鬼我收回来了，加上屋里封着的三只，一共八只。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鬼旗我烧了，你那些罐子全在客栈搁着，你老老实实配合，我让阴司那边给你算从犯；你要是不配合——”

“配合配合。”马翠花蹲在地上嘟囔，“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怎么不配合？孙玄机都给你打工了，我还能比他硬气？”

陈渡把她押回客栈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孙玄机蹲在后堂写符，看见马翠花被押进来，嘴咧了一下：“马大姐，你也来了？”

“孙玄机你个小兔崽子，你把我供出来的？”马翠花蹦起来就要踹他。陈渡把她摁回椅子上：“别闹。你俩现在都是客栈的人，以后一个后堂一个前堂，好好干活别打架。”

孟七把马翠花那八只小鬼从收魂囊里放出来，挨个封进瓦罐搁后院墙根底下，跟钱广福的阴沉木排成一排。钱广福飘在罐子上头数了数：“八个新来的，加上我，后院现在九口子了。陈老板，你后院快满了。”

“满了再扩。”陈渡把马翠花的鬼旗残片扔进灶膛烧了，“孙玄机，你明天给吴德利打电话让他把豆腐坊关了，来客栈帮忙。马翠花，你那些徒子徒孙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叫到客栈来登记。谁手里有阴料存货全交上来，交完了帮客栈干活抵罪。”

马翠花翻了个白眼：“我徒弟几十号人呢，你客栈装得下？”

“装不下就在后院搭棚子。”陈渡拍了拍手，“反正饕餮三灵的事还没完，你们这些人留着有用。孙玄机写符、马翠花管后勤、吴德利跑腿，白锦瑞看仓库。谁偷懒我让谁去废砖窑收游魂。”

马翠花跟孙玄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