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机在客栈后堂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孟七给他松了绑，让他在柜台后面支了张折叠桌配符。陈渡从废砖窑回来的时候，孙玄机已经写了二十来张正经安魂符，字迹工工整整，比孙半仙那狗爬体强了十条街。钱广福飘在旁边监督，时不时拿手指头戳戳符纸：“这张‘宁’字少写了一横，重写。”

孙玄机老老实实重写了一张。

陈渡把收魂囊里的三十一个游魂放出来在大堂排队登记。那穿长衫的老头排在第一个，登记的时候想了半天名字，最后写了“赵有福”三个字。陈渡问他住哪个村，老头说“柳树胡同东头第三家”。陈渡愣了一下——柳树胡同东头第三家不就是刘桂芬那院子？这老头是刘桂芬的邻居，死了有些年头了。

“你认识刘桂芬不？”

“认识啊，住我隔壁的。我死的时候她刚搬来没多久，扎俩辫子的小姑娘。”赵有福拿袖子擦了把脸，“她后来也死了？”

“上个月走的。”

赵有福叹了口气：“那丫头命不好，嫁了个短命的男人，自己拉扯闺女长大。我那时候常帮她修煤棚子。”他顿了顿，“你收了我吧，我去找她唠唠嗑，黄泉路上做个伴。”

陈渡让孟七给赵有福登记了往生牌，跟刘桂芬的牌位搁一块儿。赵有福的魂跟着孟七去后堂走往生流程，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嗓子：“陈老板，包子别忘了！”

“忘不了。”

三十一个游魂登记完，陈渡把往生牌排了一桌子。白锦瑞抱着一摞新牌位从后堂出来，往柜台上码的时候顺嘴问了句：“这些全送走？”

“全送。你体内残魂能感应到往生通道不？能的话下午跟我一块儿送人。”

白锦瑞把牌位码齐了，闭眼探了探：“能感觉到。往生通道在客栈后院地基层里头，跟分镇令暗格挨着。你把游魂送进去的时候分镇令会亮一下，跟开门似的。”

陈渡没急着送人，先把孙玄机叫过来。小老头蹲在折叠桌后面写符，头都没抬：“陈老板，我这儿还有三十张符没写完呢。”

“先别写了，问你点事。”陈渡把孙玄机写的姜玄势力分布图摊在柜台上，“城南城西两拨人，你昨晚说‘发展起来的’，具体多少人、管事的叫什么、平时干什么营生，一个一个说。”

孙玄机搁下笔，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城南那拨是我十年前收的徒弟，姓吴，叫吴德利。明面上在城南菜市场卖豆腐，暗地里帮人配阴符、改风水。他手底下有俩帮手，一个是他老婆，一个是他小舅子，都是自家亲戚，规模不大，成不了气候。”

“城西呢？”

“城西那拨人比我岁数还大。”孙玄机压低了声音，“是个老太太，姓马，叫马翠花，今年快八十了。她是姜玄当年一个信徒的后代，家里传下来一套‘养鬼’的手艺，专门给有钱人配小鬼。她手底下人多，少说二三十个，全是她这些年收的徒子徒孙。城西那片拆迁户里有不少人找她配过东西。”

“马翠花知道你手里有分镇令和舌信？”

孙玄机缩了缩脖子：“知道。上个月我给她打过电话，说‘三灵快凑齐了，你那边准备准备’。她回我说‘凑齐了再说，凑不齐别烦我’。”

陈渡把图折起来：“吴德利和马翠花知不知道你被我抓了？”

“应该还不知道。昨晚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给任何人打电话。”

“行。”陈渡把图揣兜里，“你今明两天正常给吴德利和马翠花打电话，就说‘东西暂时卡住了，过两天再联系’，稳住他们。等我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孙玄机点头如捣蒜。陈渡把白锦瑞叫到一边：“你这两天跟着孙玄机，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听着，他要是跟对方说暗语或者打眼色，你直接告诉我。”

白锦瑞拍了拍胸脯：“包我身上。我体内残魂能感应到他情绪波动，他要是耍花样我第一个知道。”

下午陈渡把三十一个游魂送走了。往生通道开在后院地基层，孟七把暗格上头的砖揭开，底下是一道一尺宽的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陈渡一个一个念往生牌上的名字，念到谁谁就往光里走，走过去之前回头说句“谢谢”。赵有福排在中间，走过去之后又探回半个脑袋：“陈老板，我找着刘桂芬了，她让我跟你说‘谢了’。”

陈渡冲他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三十一个全送走之后天已经擦黑了。陈渡瘫在柜台后面喝水，赵磊带着赵小雨来送包子——赵磊说孙玄机帮客栈配符的事他听说了，特意多买了两笼猪肉白菜的。赵小雨一进门就闻见了味儿，吸着鼻子跑到后院，钱广福的魂正飘在阴沉木上面打盹，被小姑娘吓了一跳：“你谁家孩子？”

“赵小雨。陈叔叔让我来吃包子的。”赵小雨从兜里掏出一个包子掰成两半递过去，“钱爷爷你吃不？”

钱广福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穿过了自己魂体，翻了个白眼：“我吃不着。你吃吧。”

赵小雨把包子收回来自己啃了，蹲在阴沉木旁边跟钱广福唠嗑。陈渡在前堂跟赵磊说事：“赵哥，你这两天跑物流园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城南菜市场。有个卖豆腐的叫吴德利，帮我看看他摊子每天几点开门、几点收摊、有没有人跟他接头。”

赵磊把包子搁下：“陈警官你怀疑他？”

“孙玄机供出来的人，还没核实。先看看。”陈渡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你别靠太近，远远瞅两眼就行。”

赵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行。我明天送货路过那边，顺道看一眼。”

第二天赵磊去城南菜市场转了一圈，中午给陈渡打电话：“卖豆腐的吴德利我找着了，摊子在菜市场东南角，门脸不大，生意挺冷清。我上午十点去的，他刚出摊，十一点半我走的时候他就收了。收摊之后推着三轮车往菜市场后头巷子里拐，我远远跟着看了一眼，他进了巷子最里头那家，门口挂着‘吴记豆腐坊’的牌子。”

“谢了赵哥。”

陈渡挂了电话跟孟七商量：“吴德利摊子只摆一个半钟头，收摊就钻巷子，说明主顾不是菜市场散客，是固定客户。孙玄机说他帮人配阴符改风水，客户估计都是提前约好的。”

“今晚去探探？”孟七把铜钱在桌上排了个阵。

“探。但得换个路子——硬闯不合适，他那儿毕竟是居民区，闹大了不好收场。孙玄机说他跟吴德利是师徒关系，让孙玄机打电话约他出来喝茶，我跟着孙玄机去，见面了再动手。”

孟七想了想：“行。但孙玄机得戴缚魂索，你牵着他，他要是路上给你使绊子——”

“白锦瑞跟着，他鼻子灵。”

晚上六点，孙玄机按陈渡的吩咐给吴德利打了电话。电话开的免提，吴德利声音听着挺年轻：“师父，您上回说的三灵的事儿咋样了？”

“卡住了。白家那边出了点岔子，东西没凑齐。我今晚想出来喝个茶透透气，你出来陪我唠唠。”

吴德利犹豫了一下：“行。老地方？”

“老地方。”

挂了电话陈渡问：“老地方哪儿？”

“城南夜市最里头有个烧烤摊，我以前每礼拜去一回。吴德利出摊的时候卖豆腐，收摊了换身衣服去烧烤摊帮人烤串，挣点外快。”孙玄机晃了晃手上的缚魂索，“陈老板，我配合你归配合你，这玩意儿能不能松松？太紧了勒手。”

陈渡把索扣松了一格：“别耍花样。”

晚上八点陈渡带着孙玄机和白锦瑞到了城南夜市。烧烤摊在最里头，支了五六张折叠桌，吴德利正站在炭炉前面翻肉串，二十七八岁，平头，围裙底下穿着件干净衬衫，看着挺精神。孙玄机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陈渡跟白锦瑞坐隔壁桌，点了三十串羊肉串一扎啤酒假装吃喝。

吴德利端着肉串过来：“师父，您上回说的那事儿到底卡哪儿了？马奶奶前天还打电话问我呢，说您电话打不通。”

孙玄机看了陈渡一眼：“白家那边把东西扣了，我正想办法往回要。你告诉马翠花再等两天，别催。”

吴德利压低了声音：“师父，马奶奶那人您知道，脾气急。她前天电话里跟我说‘要是孙玄机搞不定，我这边自己动手’。她手里那套养鬼的手艺您比我清楚，真放出来咬人，咱们几个加一块儿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陈渡把肉串签子往桌上一搁，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吴德利旁边：“吴老板，聊聊。”

吴德利看了孙玄机一眼，脸色变了：“师父，这谁？”

“陈渡。往生客栈的。”孙玄机老老实实交代，“我被他抓了，现在给客栈打工。你的事儿他也知道了。”

吴德利站起来就想跑，陈渡一把摁住他肩膀：“坐下。你师父都交代了，你跑也没用。马翠花要‘自己动手’是什么意思？她养的那批鬼在哪儿？”

吴德利坐回去，拿围裙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马奶奶在城西老居民区租了个地下室，里头供着七八只她养的‘小鬼’。她说要是三灵凑不齐，她就摇‘鬼旗’把那批小鬼放出来，让它们挨个去找白家的人‘讨债’。”

“鬼旗在哪儿？”

“在她地下室供桌上搁着。我上回送货的时候见过一回，黑布旗面，旗杆是死人骨头做的，跟您折了的那根聚灵幡差不多，但更邪性。”

陈渡掏出手机给孟七发了条消息：“城西马翠花手里有鬼旗，七八只小鬼。今晚得端了她，不然她先动手。”孟七秒回：“城西老居民区范围不小，具体位置？”

陈渡拍了拍吴德利的肩膀：“马翠花地下室具体在城西哪儿？”

吴德利咽了口唾沫：“老居民区三号楼，二单元，地下室最里头那间。门口堆着蜂窝煤的就是。”

陈渡把地址发了过去，站起来拍了拍吴德利后脑勺：“你今晚别回家了，跟我回客栈待着。你老婆小舅子我让赵磊去看着，马翠花要是打电话问，你就说‘师父让咱们先别动’。”

吴德利苦着脸点了下头。陈渡扭头看了孙玄机一眼：“你徒弟比你老实。”

孙玄机哼了一声：“他胆子小，我一直没让他碰过核心的东西。”

陈渡把吴德利交给白锦瑞看着，自己给赵磊打了电话让他去吴记豆腐坊守着吴德利的老婆小舅子。安排完了往城西赶，路上给孟七发了条语音：“马翠花那边你一个人盯得住不？”

孟七回得干脆：“盯得住。你带人过来之前我先在楼下堵着，她要是提前放鬼出来，我拿铜钱阵先把单元门封了。”

陈渡挂了电话催赵磊骑快点。赵磊驮着他从城南夜市往城西赶，电动车蹬得链条咔咔响。到了老居民区三号楼楼下，孟七正蹲在单元门口拿铜钱摆阵，二楼走廊灯一闪一闪的，地下室方向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声。

“她已经摇旗了。”孟七站起来把铜钱串攥手里，“我听见铃声响了三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