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瀛洲的时候。
——
三个人在山脚下汇合了。
——
玄机子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血。
有黄色的。
也有红色的。
但他的气息很稳。
看不出来受了多重的伤。
——
天苍扶着顾千印。
顾千印的脸色很白。
走路都有些晃。
——
"前辈。"
顾千印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黄衣大主教呢?"
——
"跑了。"
玄机子说。
"那东西滑得很。"
"钻进雾里就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
看向顾千印。
"你怎么样?"
"通道封住了?"
——
"暂时封住了。"
顾千印点了点头。
"但撑不了太久。"
"这条通道比蓬莱的大很多。"
"我的封印最多能撑十天。"
——
十天。
玄机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
"十天不够。"
他说。
"镇墟塔只有一座。"
"已经放在蓬莱了。"
"瀛洲这条通道。"
"没有镇墟塔封不住。"
——
"我知道。"
顾千印说。
"所以我想请教前辈一件事。"
——
"什么事?"
玄机子问。
——
顾千印看着他的眼睛。
——
"三仙山。"
他说。
"是不是各有一座镇墟塔?"
——
玄机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
"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
——
猜中了。
顾千印的心里一沉。
果然是三座。
——
"我猜的。"
顾千印说。
"三仙山各镇压一条归墟通道。"
"方丈有镇墟塔。"
"没道理蓬莱和瀛洲没有。"
——
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
"你猜得没错。"
他说。
"三仙山。"
"各有一座镇墟塔。"
"方丈一座。"
"蓬莱一座。"
"瀛洲一座。"
"三座塔。"
"镇压三道门。"
——
果然。
顾千印和天苍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
"那蓬莱的镇墟塔呢?"
顾千印问。
"为什么我在蓬莱没看到?"
"玄机子……"
他顿了顿。
"蓬莱的玄机子也从来没提过。"
——
"蓬莱的镇墟塔。"
玄机子说。
"两百多年前就不见了。"
——
什么?
顾千印愣住了。
"不见了?"
"什么意思?"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玄机子说。
"两百多年前。"
"蓬莱的镇墟塔忽然消失了。"
"连同看守镇墟塔的大长老一起。"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
两百多年前。
大长老。
顾千印的心里一动。
——
"那个大长老。"
他说。
"是不是叫玄尘子?"
——
玄机子猛地看向他。
眼神锐利。
——
"你怎么知道?"
他问。
——
猜中了。
又是玄尘子。
——
"蓬莱的玄机子跟我说过。"
顾千印说。
"一百多年前。"
"他的师兄玄尘子走火入魔。"
"被镇压在封魔洞下。"
"时间对不上。"
"差了一百多年。"
——
玄机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
——
"玄尘子没有走火入魔。"
他说。
声音很低沉。
——
"什么?"
顾千印一愣。
——
"他没有走火入魔。"
玄机子重复了一遍。
"两百多年前。"
"他带着镇墟塔消失了。"
"蓬莱对外宣称他走火入魔被镇压。"
"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
——
掩人耳目。
掩谁的耳目?
顾千印的脑子飞速运转。
玄尘子偷走了蓬莱的镇墟塔。
然后躲了起来。
对外宣称走火入魔被镇压。
为什么?
他是监守自盗?
还是有别的原因?
——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千印问。
"释墟会的人?"
——
"我不知道。"
玄机子摇了摇头。
"当年我们查了很久。"
"什么都没查到。"
"玄尘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连带镇墟塔一起。"
"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他顿了顿。
补充道。
"但我觉得。"
"他不像是投靠了释墟会。"
——
"为什么?"
顾千印问。
——
"直觉。"
玄机子说。
"我跟玄尘子有过几面之缘。"
"那个人的性子很傲。"
"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不像是会给别人当狗的人。"
——
顾千印沉默了。
玄尘子。
越来越神秘了。
偷镇墟塔。
藏忆盒。
封魔洞下面的祭坛。
黑水潭底的收容物。
暗墟蜥的改造。
……
这些事情背后。
都有玄尘子的影子。
——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
"那瀛洲的镇墟塔呢?"
天苍问。
"也不见了?"
——
"瀛洲的镇墟塔还在。"
玄机子说。
"就在主峰下面。"
"只不过……"
他顿了顿。
"被污染了。"
——
污染了。
顾千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被什么污染了?"
"模因?"
——
"应该是。"
玄机子说。
"三个月前大雾起来的时候。"
"我就用神识查过。"
"镇墟塔还在原位。"
"但已经被黄色的雾气包裹了。"
"塔上的符文都被污染了。"
"失去了镇压的作用。"
——
"能净化吗?"
顾千印问。
——
"不好说。"
玄机子摇了摇头。
"墟级的模因污染。"
"而且持续了三个月。"
"污染程度很深。"
"能不能净化。"
"得看了才知道。"
——
顾千印想了想。
——
"我有文明火种。"
他说。
"文明火种对归墟力量有克制作用。"
"也许能净化镇墟塔。"
——
玄机子看向他。
眼睛亮了一下。
——
"你确定?"
他问。
——
"不确定。"
顾千印摇头。
"但可以试试。"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
玄机子沉吟了片刻。
点了点头。
——
"好。"
他说。
"明天我们去主峰下面看看。"
"如果能净化镇墟塔。"
"瀛洲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
"另一半呢?"
天苍问。
——
"另一半是人。"
玄机子说。
"岛上几千弟子。"
"都被污染了。"
"总不能都杀了吧?"
——
几千人。
天苍不说话了。
几千条人命。
他再嗜杀。
也不可能杀几千个无辜的人。
——
"有没有办法救他们?"
顾千印问。
——
"不好说。"
玄机子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普通的感染。"
"净化之后还有救。"
"但如果灵魂已经被吞噬了。"
"那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
顾千印的心情很沉重。
几千条人命。
如果都没救了。
那就太惨了。
——
"先去看看镇墟塔吧。"
他说。
"其他的事。"
"一步一步来。"
——
玄机子点了点头。
——
"今晚先休息。"
他说。
"你们两个消耗都不小。"
"恢复一下。"
"明天一早再行动。"
——
"好。"
顾千印和天苍同时点头。
——
三个人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山洞。
玄机子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阵法。
隔绝外面的污染。
——
山洞里。
篝火噼啪作响。
三个人围着篝火坐着。
各想各的心事。
——
顾千印靠在石壁上。
闭着眼睛。
但没有睡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忆盒里那段记忆。
——
归墟帝尊的孩子。
顾玄从归墟里抱出来的。
父亲一直在想办法改写他的命运。
——
这些信息像一团乱麻。
缠绕在他的心头。
挥之不去。
——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从逻辑上讲。
星蚀长老没必要编这么一个谎来骗他。
因为这个谎对星蚀长老没有任何好处。
反而可能激发他的斗志。
——
但从情感上讲。
他不愿意相信。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什么帝尊的孩子。
不愿意相信自己不是人类。
不愿意相信自己只是一个容器。
——
"老顾。"
天苍的声音传来。
——
顾千印睁开眼睛。
——
"怎么了?"
他问。
——
"你今天上祭坛之后。"
天苍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下来之后就怪怪的。"
"是不是星蚀长老跟你说了什么?"
——
顾千印沉默了一会儿。
——
"没什么。"
他说。
"就是一些骗人的鬼话。"
"不用在意。"
——
"骗人的鬼话能让你变成这样?"
天苍撇了撇嘴。
"你当我傻啊。"
——
顾千印笑了笑。
没有说话。
——
"不想说就算了。"
天苍说。
"反正你什么时候想说了。"
"我随时听着。"
他顿了顿。
"不管你是谁。"
"你都是我兄弟。"
——
兄弟。
顾千印的心里一暖。
他看了天苍一眼。
点了点头。
——
"嗯。"
他说。
"兄弟。"
——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
过了一会儿。
玄机子开口了。
——
"顾小友。"
他说。
——
"前辈。"
顾千印看向他。
——
"你父亲。"
玄机子说。
"是顾玄?"
——
顾千印一愣。
他怎么知道的?
——
"您认识我父亲?"
他问。
——
"几千年前。"
玄机子说。
"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他来方丈仙山。"
"找初代方丈要一样东西。"
——
"什么东西?"
顾千印连忙问。
——
"我不知道。"
玄机子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弟子。"
"没资格知道这些。"
"我只记得。"
"他跟初代方丈聊了三天三夜。"
"然后初代方丈就把镇墟塔的图纸给他了。"
——
镇墟塔的图纸。
顾千印的心里一动。
父亲要镇墟塔的图纸干什么?
——
"他要图纸干什么?"
顾千印问。
——
"不知道。"
玄机子说。
"但我猜。"
"他可能是想再造一座镇墟塔。"
——
再造一座。
顾千印的心跳加速了。
为什么要再造一座?
因为他知道蓬莱的镇墟塔会丢?
还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镇墟塔?
——
"前辈。"
顾千印说。
"您知道我父亲他……"
他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问。
——
"他现在在哪里。"
玄机子替他说完了。
——
顾千印点头。
——
"我不知道。"
玄机子摇了摇头。
"几千年前见过那一面之后。"
"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飞升了。"
"也有人说他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众说纷纭。"
"没人知道真假。"
——
顾千印点了点头。
心里有些失落。
——
"不过。"
玄机子话锋一转。
"如果你真想找他。"
"可以去一个地方试试。"
——
"什么地方?"
顾千印连忙问。
——
"第七封渊。"
玄机子说。
"收容司的总库。"
"那里有诸天万界最多的情报。"
"说不定有你父亲的线索。"
——
第七封渊。
总库。
顾千印记住了这个地方。
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
他一定要去第七封渊看看。
——
"行了。"
玄机子站起身。
"都休息吧。"
"明天还有的忙。"
——
说完。
他走到洞口。
盘膝坐下。
开始打坐。
——
顾千印和天苍也各自找了个地方。
闭上眼睛休息。
——
这一夜。
顾千印睡得很不好。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父亲的背影。
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还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一只纯黑色的眼睛。
冷漠地注视着他。
——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
三个人就出发了。
——
目标是主峰下面的镇墟塔。
——
有玄机子带路。
一路上遇到的感染者都被他随手解决了。
墟级以下的感染者。
在半步仙帝面前。
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
很快。
三人来到了主峰的后山。
那里有一个山洞。
山洞入口刻着"镇墟"两个大字。
字迹已经模糊了。
被黄色的雾气腐蚀得很厉害。
——
"就在里面。"
玄机子说。
——
三个人走进山洞。
山洞很深。
越往下走。
黄色的雾气就越浓。
归墟的气息就越重。
——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
空间的中央。
矗立着一座塔。
一座巨大的塔。
比方丈那座大得多。
有几十丈高。
七层。
塔身呈暗金色。
但现在。
暗金色的塔身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黄色污垢覆盖了。
塔身上的符文也变得暗淡无光。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腐蚀出了窟窿。
——
这就是瀛洲的镇墟塔。
——
"污染得很严重。"
玄机子说。
眉头紧皱。
"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
顾千印走上前。
伸手想要触摸塔身。
——
"别碰!"
玄机子连忙拦住他。
"直接碰会被污染的。"
——
"没事。"
顾千印摇了摇头。
"我有文明火种。"
"普通的污染伤不了我。"
——
他伸出手。
按在塔身上。
——
滋滋——
黄色的污垢遇到他的手。
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
迅速融化。
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塔身。
——
有效。
顾千印心中一喜。
——
"能净化。"
他说。
"但污染太深了。"
"需要时间。"
——
"需要多久?"
玄机子问。
——
顾千印感受了一下。
——
"至少三天。"
他说。
"而且。"
"净化过程中不能被打扰。"
"否则前功尽弃。"
——
三天。
玄机子沉吟了一下。
——
"三天没问题。"
他说。
"我给你护法。"
"谁也别想进来打扰你。"
——
顾千印点了点头。
——
"那就开始吧。"
他说。
——
他走到镇墟塔的正下方。
盘膝坐下。
双手按在地面上。
——
文明火种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
金色的火焰顺着地面蔓延。
爬上塔身。
——
滋滋滋滋——
黄色的污垢不断被净化。
发出刺耳的声音。
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
玄机子和天苍守在旁边。
警惕地看着四周。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天。
两天。
三天。
——
三天时间。
顾千印一动不动。
一直在净化镇墟塔。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身体越来越虚弱。
但他没有停。
——
文明火种的力量已经快见底了。
他只能靠维度绘卷和混沌道胎的力量硬撑。
——
终于。
第三天傍晚。
——
嗡——
镇墟塔猛地一震。
最后一点黄色污垢被净化干净。
暗金色的塔身重新亮了起来。
塔身上的符文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散发出厚重而威严的气息。
——
镇墟塔。
复苏了。
——
顾千印长出一口气。
身体一软。
倒在了地上。
昏了过去。
——
"老顾!"
天苍连忙冲过去。
扶住他。
——
"没事。"
玄机子走过来看了看。
"只是脱力了。"
"休息几天就好。"
——
天苍松了口气。
——
玄机子走到镇墟塔前。
抬头看着这座复苏的古塔。
眼神复杂。
——
"多少年了。"
他低声说。
"镇墟三塔。"
"终于有一座重新苏醒了。"
——
他转过头。
看向天上。
透过山洞的顶部。
仿佛能看到更遥远的地方。
——
"三门已开其二。"
他说。
"第三门还能撑多久?"
——
天苍抬起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看到洞顶的岩石。
什么都没有。
——
"前辈。"
他说。
"第三门在哪里?"
"方丈吗?"
——
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
"方丈那道门。"
他说。
"有镇墟塔镇压。"
"还有老夫看着。"
"不会那么容易开。"
——
"那第三门在哪里?"
天苍问。
——
玄机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洞顶。
眼神深邃。
——
"真正的第三道门。"
他说。
"不在三仙山。"
——
不在三仙山?
天苍愣住了。
不在三仙山在哪里?
——
就在这时。
顾千印的手指动了动。
他醒了。
——
"前辈。"
他的声音很虚弱。
"镇墟塔……"
——
"净化好了。"
玄机子说。
"你做得很好。"
——
顾千印点了点头。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但浑身无力。
根本动不了。
——
"别乱动。"
天苍按住他。
"你都累成这样了。"
"好好休息。"
——
顾千印笑了笑。
没有坚持。
——
"镇墟塔恢复了。"
他说。
"那瀛洲的通道。"
"就可以封印了。"
——
"嗯。"
玄机子点头。
"等你恢复一些。"
"我们就启动镇墟塔。"
"彻底封印瀛洲的通道。"
——
顾千印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
很快又睡着了。
——
玄机子看着他熟睡的脸。
眼神复杂。
——
"前辈。"
天苍压低声音说。
"您刚才说的第三道门。"
"不在三仙山。"
"那在哪里?"
——
玄机子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顾千印。
——
"你真想知道?"
他问。
——
"当然想。"
天苍说。
"知道了也好提前防备。"
——
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开口。
——
"第三道门。"
他说。
"在人的身上。"
——
人的身上?
天苍一愣。
没听明白。
——
"什么意思?"
他问。
——
玄机子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了一眼顾千印。
然后站起身。
走到洞口。
背对着天苍。
——
"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说。
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事情。"
"知道得太早。"
"反而不是好事。"
——
天苍皱着眉头。
还想再问。
但看到玄机子的背影。
他把话咽了回去。
——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顾千印均匀的呼吸声。
和镇墟塔发出的低沉嗡鸣。
——
镇墟塔的光芒透过洞口。
照在外面的黄色雾气上。
雾气被照到的地方。
发出滋滋的声响。
缓缓消散。
——
瀛洲的大雾。
开始消散了。
——
就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总会过去的。
——
但天苍知道。
真正的黑暗。
还在后面。
——
三门已开其二。
第三道门在哪里?
玄机子前辈那句"在人的身上"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顾千印的身世。
他上祭坛之后到底听到了什么?
——
谜团一个接一个。
像浓雾一样。
挥之不去。
——
但天苍相信。
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
他低下头。
看了看熟睡的顾千印。
握紧了长枪。
——
不管发生什么。
他这个做兄弟的。
都会站在他身边。
——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