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
天刚蒙蒙亮。
三个人就出发了。
——
顾千印。
天苍。
玄机子。
——
没有御剑飞行。
也没有用遁术。
玄机子拿出一艘小船。
木船。
只有几丈长。
看起来很普通。
就像寻常渔家的渔船。
——
但顾千印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船不简单。
船体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符文隐而不发。
用的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古老而玄奥。
——
"这是方丈仙山的渡厄舟。"
玄机子说。
"能隔绝大部分精神类攻击。"
"进雾之后。"
"我们就坐它去瀛洲。"
——
顾千印点了点头。
难怪玄机子不直接飞过去。
瀛洲的大雾连仙王靠近都会疯。
直接飞进去太危险了。
有渡厄舟当缓冲。
安全得多。
——
三人登上小船。
玄机子站在船头。
轻轻一点。
小船缓缓向前驶去。
速度不快。
但很稳。
——
海面上风平浪静。
晨雾弥漫。
空气中带着一丝咸腥味。
——
小船向北行驶。
瀛洲在蓬莱的东北方向。
大约三千里。
以渡厄舟的速度。
大概要一天一夜。
——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各自闭目养神。
——
顾千印在调整状态。
他知道。
接下来的行程不会轻松。
墟级模因污染。
连仙王都扛不住。
他虽然有文明火种和维度绘卷。
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
天苍也在调息。
长枪横放在膝盖上。
闭着眼睛。
呼吸均匀。
但周身的血气在缓缓流动。
像是在蓄力。
——
玄机子站在船头。
面朝前方。
木剑斜背在身后。
衣袍随风飘动。
像一座石像。
一动不动。
——
小船在海上行驶了一整天。
——
傍晚时分。
前方的海面上。
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
——
不对。
不是白线。
是雾。
浓浓的白雾。
像一堵墙一样。
横亘在海面上。
一眼望不到头。
也不知道有多深。
——
"到了。"
玄机子说。
——
顾千印和天苍都睁开了眼睛。
向前望去。
——
离得越近。
那雾就显得越诡异。
普通的雾是白色的。
是水汽。
但这雾……
顾千印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它不是单纯的白色。
好像在白色里面。
还掺杂着别的颜色。
说不清道不明。
看久了。
眼睛会发涩。
头会发晕。
——
"别看太久。"
玄机子说。
"这雾有问题。"
"看久了会影响道心。"
——
顾千印连忙移开目光。
心中暗暗吃惊。
只是远远地看几眼。
就有这种感觉。
进到里面还了得?
——
"都准备好了吗?"
玄机子问。
——
"准备好了。"
顾千印和天苍同时点头。
——
"记住。"
玄机子说。
"进去之后。"
"无论看到什么。"
"听到什么。"
"都不要相信。"
"守住本心。"
"一切都是幻觉。"
——
"明白。"
两人应道。
——
玄机子点了点头。
手一挥。
渡厄舟表面的符文亮了起来。
一层淡淡的青色光罩将小船笼罩起来。
——
下一刻。
小船驶入了大雾之中。
——
一进雾。
周围的景象立刻变了。
外面明明是白天。
但雾里面却很暗。
像是傍晚。
又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能见度极低。
只能看到船头几丈远的地方。
再远就是一片白茫茫。
什么都看不清。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说不上是香还是臭。
闻了之后。
让人心里莫名地烦躁。
——
"稳住心神。"
玄机子的声音传来。
"这雾里有东西。"
"会影响情绪。"
——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诸天共鸣的力量悄然展开。
金色的光芒在他体内流转。
将那股烦躁感压了下去。
——
天苍也动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血光。
杀生心眼开启。
周围的雾气在他眼中变得透明了一些。
——
"杀生心眼能看穿一部分。"
天苍说。
"但很有限。"
"这雾不是普通的幻境。"
"更像是……"
他皱起眉头。
在想怎么形容。
——
"更像是真实存在的污染。"
顾千印接话道。
"它不是让你产生幻觉。"
"而是直接改变你感知到的现实。"
——
"差不多。"
天苍点头。
"所以我的杀生心眼效果有限。"
"杀生心眼能识破虚假的东西。"
"但如果这东西本身就是'真实'的。"
"那就没办法了。"
——
真实的污染。
顾千印的心里一沉。
这比幻境更麻烦。
幻境可以破。
但真实的污染……
只能硬扛。
——
"都小心点。"
玄机子说。
"这才刚进来。"
"越往里面。"
"污染越重。"
——
小船继续向前行驶。
速度慢了很多。
雾越来越浓。
能见度越来越低。
到后来。
连船尾都看不清了。
——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
没有浪声。
甚至连船划过水面的声音都没有。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
"有没有觉得……"
天苍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这雾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
顾千印也有这种感觉。
从进雾开始。
他就感觉到。
有无数道目光。
从四面八方投过来。
盯着他们。
但用神识去查探。
又什么都查不到。
——
"别管它。"
玄机子说。
"看就看。"
"只要你们不动心。"
"它们就拿你们没办法。"
——
顾千印点了点头。
他收敛心神。
不再去想那些目光。
——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
忽然。
顾千印听到了一个声音。
——
"千印……"
声音很轻。
很熟悉。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在耳边。
——
顾千印的身体一震。
这个声音……
——
"千印……"
声音又响了起来。
更近了。
更清晰了。
——
是父亲的声音。
顾玄的声音。
——
顾千印的拳头握紧了。
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幻觉。
是雾里的东西在蛊惑他。
但这个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想要回应。
——
"别听。"
天苍的声音传来。
带着一丝喘息。
"是假的。"
——
顾千印咬了咬牙。
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
但声音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多了。
——
"千印。"
"过来。"
"爹在这里。"
"你不想见见爹吗?"
"你不是一直在找爹吗?"
……
一个又一个声音。
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的熟悉。
有的陌生。
每一个声音都直击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
顾千印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道心在动摇。
——
不行。
不能听。
都是假的。
——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剧痛传来。
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
文明火种的力量全面催动。
金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
将那些声音一点点地隔绝在外。
——
过了好一会儿。
声音才渐渐淡去。
——
顾千印长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
好厉害。
只是第一层雾。
就差点让他道心失守。
这要是到了瀛洲主峰。
那还了得?
——
他转头看了看天苍。
天苍的情况比他好一点。
杀生心眼对这种精神污染有一定的抗性。
但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额头上有冷汗。
——
再看玄机子。
玄机子还是站在船头。
一动不动。
背对着他们。
看不到表情。
但从他平稳的呼吸来看。
应该没什么事。
——
半步仙帝的道心。
果然不是仙王能比的。
——
"前辈。"
顾千印说。
"我们走了多远了?"
"还有多久能到瀛洲?"
——
"大概走了三分之一。"
玄机子说。
"按照这个速度。"
"还要四五个时辰。"
——
四五个时辰。
顾千印的心里一沉。
现在才三分之一。
就已经这么厉害了。
越往里面越强。
四五个时辰之后。
会是什么样子?
——
"撑得住吗?"
玄机子问。
——
"撑得住。"
顾千印点头。
"没事。"
——
"我也没事。"
天苍说。
"这点小场面。"
"还难不倒我。"
——
玄机子没有回头。
只是点了点头。
——
"那就好。"
他说。
"接下来。"
"可能会更难受。"
"做好准备。"
——
话音刚落。
周围的雾变了。
——
原本白茫茫的雾。
开始变色。
变成了血红色。
像是被鲜血染红了一样。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
变成了浓浓的血腥味。
——
紧接着。
惨叫声响起。
无数人的惨叫声。
男人的。
女人的。
老人的。
孩子的。
凄厉的。
绝望的。
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是置身于修罗地狱。
——
顾千印的脸色变了。
他能感觉到。
一股强烈的杀意从心底涌出。
不是别人的杀意。
是他自己的。
——
这雾能放大负面情绪。
——
"稳住!"
玄机子暴喝一声。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惊雷。
在两人耳边炸响。
——
顾千印和天苍浑身一震。
瞬间清醒了不少。
——
"这是第二重。"
玄机子的声音传来。
"放大负面情绪。"
"守住本心。"
"不要被情绪左右。"
——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混沌道胎的力量运转起来。
万劫煞体的领域悄然展开。
将那些负面情绪一点点地消解。
——
万劫煞体。
万劫不磨。
不仅能衰减敌人的攻击。
还能稳固自身的道心。
——
这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用法。
——
果然有效。
那些惨叫声和血腥味带来的影响。
迅速减弱了。
——
天苍的情况也还好。
他本来就是嗜血的性子。
杀意对他来说。
就像回家一样。
不仅没有影响。
反而让他的气息越来越强。
——
"这就完了?"
天苍撇了撇嘴。
"也不怎么样嘛。"
——
话音刚落。
雾又变了。
——
血红色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金色。
——
温暖的金色。
像是阳光。
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消失了。
变成了淡淡的花香。
——
惨叫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
是美妙的音乐声。
还有女子的笑声。
银铃般的。
悦耳动听。
——
眼前的雾气中。
开始出现幻象。
一座座亭台楼阁。
仙山琼阁。
无数仙女在楼阁中翩翩起舞。
美酒佳肴。
金银珠宝。
应有尽有。
——
这是……极乐世界?
——
"第三重。"
玄机子的声音传来。
"欲望。"
"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都会在这里出现。"
"别被迷惑了。"
——
顾千印看着眼前的幻象。
眼神平静。
他最渴望的是什么?
不是财宝。
不是美色。
不是权力。
——
他最渴望的。
是知道父亲的下落。
是母亲的真相。
是顾玄的秘密。
——
果然。
幻象很快就变了。
亭台楼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
两个石凳。
一个男人坐在石桌旁。
背对着他。
手里拿着一把剑。
正在擦拭。
——
那个背影。
顾千印一辈子都忘不了。
——
父亲。
——
他的心跳加速了。
手心出汗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
是幻觉。
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想要走过去。
——
"千印。"
男人开口了。
声音温和。
"过来坐。"
——
顾千印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
"老顾!"
天苍的声音传来。
带着焦急。
"别过去!"
——
顾千印猛地惊醒。
停下了脚步。
——
他咬着牙。
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指甲掐进了掌心。
鲜血渗出。
——
假的。
都是假的。
——
他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一遍又一遍。
——
过了很久。
那个背影才渐渐淡去。
院子也消失了。
周围又恢复了白茫茫的一片。
——
顾千印长出一口气。
瘫坐在船上。
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
——
好险。
差点就着了道。
——
这第三重雾。
比前两重加起来都要危险。
因为它击中的。
是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最渴望的东西。
——
"没事吧?"
天苍问。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但比顾千印强点。
——
"没事。"
顾千印摇了摇头。
"你呢?"
"你看到了什么?"
——
天苍沉默了一会儿。
——
"没什么。"
他说。
"都是些过去的事了。"
——
顾千印看了他一眼。
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
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天苍不愿意说。
他也不会去问。
——
"前面还有多少重?"
顾千印问玄机子。
——
"不知道。"
玄机子说。
"这雾的层次。"
"因人而异。"
"你心中有多少执念。"
"就有多少重雾。"
——
执念越深。
雾越多。
顾千印若有所思。
——
那玄机子前辈呢?
他心中有多少执念?
他从进雾到现在。
一直很平静。
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因为他道心坚定。
还是因为他没有执念?
——
顾千印没有问。
——
渡厄舟继续向前行驶。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
顾千印又经历了好几重雾。
每一重都针对他心中的一个执念。
有凌疏影的。
有慕容金的。
有白泽的。
有悖论医生的。
有烬土的那些人的。
……
每一重都凶险万分。
稍不留神就会沉沦进去。
——
但好在。
他都撑过来了。
文明火种。
维度绘卷。
混沌道胎。
万劫煞体。
四重保障。
让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幻觉中挣脱出来。
——
天苍也撑住了。
杀生心眼加上他那铁石心肠。
让他在幻境中如鱼得水。
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
玄机子更不用说了。
全程站在船头。
一动不动。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
不知道过了多久。
——
忽然。
雾散了。
——
毫无征兆地。
周围的浓雾迅速消退。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样。
——
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
顾千印睁开眼睛。
向前望去。
——
然后。
他愣住了。
——
前方的海面上。
矗立着一座岛。
一座很大的岛。
岛上有山。
山上有建筑。
郁郁葱葱的。
仙气缭绕。
——
这就是瀛洲仙山。
——
但让顾千印愣住的。
不是瀛洲仙山有多么壮观。
而是……
瀛洲仙山太正常了。
——
没错。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话。
——
山上有亭台楼阁。
有飞禽走兽。
有修士御剑飞行。
有弟子在山间练功。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派祥和的景象。
——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这就是瀛洲?"
天苍也愣住了。
"不对吧?"
"不是说被大雾封了三个月吗?"
"怎么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紧紧地盯着那座岛。
眉头紧锁。
——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
玄机子的脸色也很凝重。
——
"小心点。"
他说。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
"什么意思?"
天苍问。
——
"大雾最可怕的地方。"
玄机子说。
"不是外面的几重幻境。"
"而是中心。"
"当你走到雾的中心的时候。"
"你会发现。"
"你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
"什么是虚幻了。"
——
他顿了顿。
声音变得低沉。
——
"也许我们看到的瀛洲。"
"已经不是真正的瀛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