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柳家正厅里,气氛凝固。
柳家族长柳仲清端坐上首,手中那盏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案上那封从府城快马送回的信。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解元。全省第一。"他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喉咙里卡了沙,"江州府,二十年,寒门解元,一共出过几个?"
堂下没人敢接话。
他面前跪着柳氏——就是当众撕毁婚书、羞辱沈砚的那个未婚妻。她脸上的珠翠还在,可发髻已经散了一缕,垂在耳边,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指节发白,抖得那帕子边缘都在颤。
"爹,我……我当时不知道……"柳氏脸色惨白,声音细得像一缕要断的丝,"谁知道他……他一个落第两次的人……"
"落第两次?"柳仲清抬眼,那目光像刀子,"三年前你撺掇着退婚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他是泥里的根,一辈子拱不出头;你说柳家的小姐嫁过去,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现在呢?"
他猛地把那封信拍在案上。
"如今他拱出头了。拱到全省第一去了。"
满屋死寂。
角落里,柳氏的母亲陈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讨好:"老爷,话也不能这么说。解元虽好,终究只是个举人,离进士还远着呢。清河崔家那位崔明远,依旧是榜首——"
"你懂什么!"柳仲清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陈氏瞬间噤声,"榜首是通榜定的,谁不知道?沈砚这个解元,是蒋侍郎当着全城人的面,破例拔出来的。这中间的轻重,你分得清吗?"
他喘了口气,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你撕的是一纸婚书。如今他成了全省第一,这一纸婚书,是人家将来要不要翻出来的事了。"
柳氏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张仰着的脸——老槐树下,草鞋旧衣,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点波澜都没有。她当时只觉得晦气,只想着赶紧把这桩丢人的亲事了结,从没想过,那个她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穷书生,有一天会让整个柳家坐立难安。
"去,"柳仲清咬了咬牙,"备上厚礼。上好的端溪砚一方、蜀锦十匹、南珠一串——再去库房里把那套前朝的汝窑茶具取出来,一并带着。"
管家犹豫:"族长,这……怕是不太合适……以柳家的身份,去给一个寒门……"
"合适!怎么不合适!"柳仲清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盏跳了一跳,凉茶溅出来,洇湿了信纸的一角,"以前是他攀附我们柳家,如今——"
他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如今,是我们柳家,要去攀附他了。"
这一夜,柳家的灯,久久未熄。
柳仲清没有睡。他把账房的老先生叫了起来,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把沈家这几年的往来账目翻了出来。三亩薄田、半间茅屋、欠下的二十几两银子的债——数目小得可怜,可柳仲清看着看着,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个沈砚,去年秋收后,把东边那块一直荒着的坡地垦出来了。"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小字,"种的是什么,账上没记。"
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族长,一块坡地,能种出什么来?"
柳仲清没答话。他只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他不舒服的念头——
这一局,柳家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不是算错了沈砚的本事,是算错了这个人。
一个连落第都能当成台阶的人,怎么会因为你撕了一张婚书就记恨一辈子?他若真的记恨,就不会只是"翻出来"那么简单了。
柳仲清缓缓合上账册,觉得自己这一夜,突然就冷了。
是夜,沈砚独自坐在村口的山坡上。
江州府的灯火在远处亮着,秋风拂面,带着桂花香。身后的村子早已熄了大半的灯,只有他家门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是邻居家的阿婆特意给他留的——老太太下午听说他中了举,拉着他的手哭了半晌,说沈先生九泉之下,总算能闭眼了。
沈砚没有回头看那盏灯。
脑海里的光幕悄然亮起,蓝光映在他眼底——
【事件归档:秋闱高中解元,名望+100】
【当前进度:进京会试——倒计时 120 天】
【提示:你的名字,已被门阀注意。前路,将比想象中凶险。】
他没有理会那句提示。那句话说得客气,可他听得懂背后的意思——蒋侍郎给的这个解元,不是恩赐,是架在脖子上的刀。通榜照旧报上去,头名还是崔明远,他这个"破例拔出的解元",在那些门阀眼里,不过是个碍眼的例外,是必须要抹平的一道褶皱。
会试的主考不在江州。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一个寒门举人在京城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沈砚望着远方的灯火,轻轻笑了一声。
凶险?
他等的就是被人注意。
一个寒门书生,若连被门阀盯上的资格都没有,才叫可悲。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夜露已经湿了裤脚,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没有立刻回村,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他临行前抄下的、通往京城的几处驿站与渡口,上面还记着几笔粗算的盘缠。
不够。
远远不够。
解元有俸,可那点银子走不到京城。他要赶在会试之前,攒出一路的盘缠、京城的住处、打点各处的开销,还要留出余量——门阀要下手,多半就在这条路上。
"数据库。"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光幕翻转,一行行条目如水般展开。
【可查询:历朝历代寒门入仕路径案例及对应资源筹措方案】
【检索关键词:举人会试·盘缠筹措·地方产业切入】
片刻,一份简略的案例浮了上来。不是什么奇谋,只是几个朝代里,寒门举子在赴考前常用的、最笨也最稳的路子:沿途讲学、代人写状、替地方商贾修订账目。其中一条,与漕运相关。
沈砚的目光在那一条上停了很久。
《漕运十二策》他是真写过,不是靠着前世的记忆硬拼。江州靠水,府城外那条河,就是漕运的一条支脉。如果能在进京之前,在这条河上做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那就不是一篇文章了。那是一个可以被看见的东西。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风又起,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还有一百二十天。
他会走到京城去,走到朝堂上去,走到那些门阀世家的面前去——
然后,把他们的那张通榜,亲手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