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靠名次挤不进去,那他就让所有人——包括主考官——不得不看他。
一篇惊世之文,就是他的刀。
放榜日,江州府城万人空巷。
从三更天起,榜亭外就有人披着大氅蹲在墙根下等。天刚放亮,贡院门前那堵白墙前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士子们大多穿得齐整,手里攥着折扇或袖着手,面上装着淡定,脚尖却都朝着榜文的方向;百姓是来看热闹的,肩上搭着孩子,嘴里嗑着瓜子;米行的、绸缎庄的、酒楼的掌柜们也来了,他们不来认名字,只来认这一榜里将来能成事的面孔,好早早递上拜帖;官差横着腰刀在人群外围来回巡,压着声不让挤塌了栅栏。
榜亭里三层外三层,连旁边的屋顶上都趴着半大的孩子。
沈砚没挤。他站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下,安静等着。
秋风穿过树冠,落下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到他肩头。他伸手拂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周平章,江州府本地寒门,与沈砚同届考生,三场考下来,两人惺惺相惜,算是这趟城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周平章家里开了一间小药铺,父亲供他读书供得艰难,这次来府城赶考,连住的地方都是他一个远房表叔家借的厢房。
此刻周平章紧张得手心冒汗,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沈兄,你说咱们有戏吗?"
沈砚笑了笑:"等着看。"
"我听说……通榜的名次,进场前就定好了。"周平章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些锦衣的子弟,"我家铺子里有个常客,是贡院的杂役,他说这次的头名,多半是清河崔家那位——崔明远。"
沈砚没接话。他只是看着榜亭的方向,眼神很静。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里头的胥吏推开榜亭的两扇门,白墙上贴上了新糊的榜文。朱笔题名,墨迹未干。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前,前头的被挤得踮起脚,后头的攀着旁人的肩,呼出的白气混在一处。
第一名——崔明远。
第二名——卢焕。
第三名——郑元。
前三,果然是五姓七家的人。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得很低的议论,又很快熄灭,像火星落进水里。几个穿锦缎的公子哥被同伴拱着,面上带着矜持的笑,那笑里是早知道结果的从容。
周平章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果然……通榜……"
就在这时,榜亭里走出一个青衣小吏,手里捧着一卷朱砂批红的卷宗,站到石阶上,环视一周,朗声道:
"主考蒋大人有令——此次秋闱,另有一卷,策问惊绝,文章冠场,虽不在通榜之内,然实乃国士之文。蒋大人破例拔为——解元!"
全场死寂。
解元。全省第一。
一个不在通榜上的人,被主考官当众钦点为解元?
风从人群头顶掠过,连呼喊声都停了。
那小吏展开卷宗,高声念道:
"江州府沈家村——沈砚!"
轰——!
人群炸了。
"沈砚?谁?"
"那个穿草鞋的寒门?!"
"他不是被柳家退过婚的那个吗?!"
各种目光像箭一样射向老槐树下的那个青年。沈砚站在那里,草鞋、旧衣、书箱,在一众锦衣子弟中格外扎眼。有人的折扇忘了摇,有人的瓜子掉了满地。
他却只是微微仰头,看着榜文上那个朱红的大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周平章激动得抓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在抖:"沈兄!你、你是解元!全省第一!"
沈砚没说话,只是笑。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了。
贡院后堂,主考蒋侍郎的书房里,气氛却没那么喜庆。
蒋侍郎,五十五岁,清瘦面白,惯会察言观色、明哲保身。他是崔太傅的门生,通榜的事是他一手操办——崔明远第一,本就是他和崔府敲定的事,连卷子上批什么评语、放榜时谁来宣读,都早早议定了。
可那份卷子,他翻不开。
那篇《漕运十二策》,他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
第一遍读,他以为是哪个老翰林的手笔;第二遍读,他注意到文气太新,不是馆阁体的路子;第三遍读,他才发现这篇东西不是写给考官看的——它是写给治水的人看的,十二条条条指得住病灶,连哪一季漕船该走哪条岔河、哪一仓该减几成载重,都算得明白。
他的手心全是汗。
文章太好了。好到他一个门阀走狗,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是二十年官场生涯里,见过最锋利的一篇策论。
更要命的是,他批阅此卷时,正好被巡考御史张大人撞见。张御史素来清廉刚直,连崔太傅的面子都不大肯给,看到这篇策论,当场就说了句:"此子当为解元。"
话传出去了。他若压着不报,张御史那关就过不去。
蒋侍郎揉着太阳穴,面前跪着个心腹。
"大人,崔府那边……"
"知道了。"蒋侍郎摆手,语气疲惫,"崔公子仍是第一名次不变,通榜照旧报上去。至于沈砚——"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给他解元。但进京会试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心腹心领神会:"大人放心,会试的主考,可不是咱们江州的人。"
蒋侍郎没接话,只是拿起那篇《漕运十二策》,又看了一眼落款处那三个字——沈砚。墨迹酣畅,笔锋里带着一股他读不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锐气。
"寒门……"他喃喃自语,把卷子慢慢放下,"有意思。"
当天下午,沈家村炸了。
"沈砚中了解元!全省第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府城飞回村里,先飞进杂货铺的柜台,再飞进田埂上的收稻人群,最后飞进那些原本闭着门、嫌沈家晦气的人家。整个江州府都轰动了。
一个寒门孤儿,落第两次,被退婚、被夺田,如今一飞冲天,成了本朝罕见的寒门解元。
沈家祠堂里,沈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沈贵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族、族长,这……"
"闭嘴。"沈富打断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又敲,半晌才道,"备礼。明天,跟我一起去贺喜。"
沈贵愣了:"去……贺喜?"
沈富瞪他一眼,眼底阴沉:"一个寒门解元,说到底还是个穷书生。他中了解元,柳家那边脸往哪儿搁?你以为柳家会坐得住?"
沈贵似懂非懂,却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