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看了一眼草棚里头——阿丑正蹲在里面擦黑板,听到动静,慢慢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块破铁片。
"哐——!"
阿丑猛地敲响了铁片,声音刺耳,响彻整个村子。
不到半分钟,晒谷场上涌来十几号人——有来接孩子的村妇,有路过的村民,还有几个沈砚私塾里孩子的爹娘。
"干什么干什么!"
"光天化日砸学馆,还有王法吗?"
"我家娃天天在这儿念书,谁敢砸?"
沈贵脸色一变,没想到这破学馆才开两个月,就有人护上了。
沈砚这才慢慢开口:"沈贵,你砸可以。但这学馆里十一个孩子的爹娘都在这儿,你说得清谁对谁错,你就砸。"
他环视众人:"各位叔伯,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沈砚开这个学馆,不为赚钱,就为了让村里的娃有书读。沈贵说我占公产,要收租,大家评评理,该不该交?"
"不该!"几个村妇异口同声。
"这草棚荒了五年,谁用不是用?"
"就是!要收租,你怎么不去收村口那棵老槐树的?"
沈贵脸涨成猪肝色,被两个混混拽着,灰溜溜走了。
沈砚没追,只是低头看了阿丑一眼。
阿丑仰着头看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亮光。
沈砚伸出手,揉了揉他的乱发。
"干得好。"
阿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天夜里,沈砚坐在破木桌前,就着油灯翻看《春秋》。
脑海里,那道光幕悄然亮起——
【事件归档:私塾开张,名望+10】
【追随者:陈阿丑(忠诚度高),十一名学童(忠诚度中)】
【当前进度:秋闱倒计时——48天】
沈砚放下书,望向窗外的月亮。
名望、追随者、倒计时——这系统不是外挂,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他每走一步的得失。
但他知道,真正的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
还有四十八天。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
必中。
秋闱前三天,沈砚锁了草棚的门,背着一只旧书箱进了江州府城。
箱子里只有两身换洗衣裳、半锭碎银、一摞抄得密密麻麻的策论稿,以及阿丑硬塞进来的一包炒豆子——那孩子不会说话,塞完豆子就跑了,耳朵尖红得发亮。
沈砚没笑。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是这些细碎的暖意撑着他。
江州府贡院门口,人头攒动。
三千考生挤在石板街上,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家子弟,有坐着小轿的富商子侄,也有像沈砚这样,背着书箱、脚踩草鞋的寒门书生。
人群分得很清楚——衣着鲜亮的自成一圈,低声谈笑;衣衫寒酸的聚在角落,神色紧张。
沈砚刚站定,就听见不远处一阵哄笑。
"瞧那个穿草鞋的,也配来考秋闱?"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丢人现眼。"
笑声刺耳。沈砚没回头,目光落在贡院高墙上那块"为国求贤"的匾额上,眼神平静。
他不是来跟人斗嘴的。他是来撕开一个口的。
搜身、验籍、点名,一道道关卡走下来,沈砚终于进了号舍。
号舍极小,一尺宽、四尺深,一张木板当桌,一块砖头当凳。三场考试,每场三天两夜,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之地。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义。
题目发下来:《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沈砚提笔,几乎没怎么犹豫。
这是他的主场。十年寒窗的底子加上脑中那座"经世策"知识库,历代名臣论治道的奏疏、策论、文章,如江河倒灌般涌进脑海。
他没有空谈"德政",而是从江州本地的水患写起——如何用堤工代赈、如何清查淤田、如何让流民有活路。字字落在实处,句句戳中时弊。
写到酣处,他仿佛不是在答题,而是在跟百年后的自己对话。
第一场交卷,监考的帘官路过,瞥了一眼他的卷子,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走了。
第二场,考经义兼论判语。
第三场,考策问——这是重头戏,也是最见真章的一场。
策问题发下来,满场一片吸气声。
"今漕运废弛,运河淤塞,粮船滞留,国用不足。欲兴漕政,当从何处着手?"
漕运之弊,是压在大梁头上几十年的顽疾。朝堂议了十几年,吵了十几回,没有一个说得清。这道题,分明是冲着难倒所有人来的。
号舍里,考生们抓耳挠腮,有人提笔写两句就停住,有人干脆伏在案上,半途放弃。
沈砚看着题目,嘴角却微微一动。
漕运。
他太熟了。
脑中知识库翻涌——从秦汉的漕渠、隋唐的大运河,到明清的漕运改制、海运之争,一条条思路、一个个案例,如画卷般铺开。
他没有照搬任何一家的说法,而是把这些智慧揉碎了,重新拼出一套"大梁版"的漕运之策:
清查淤塞,分段疏浚;改官运为商运,以盐引换运力;设漕仓于要冲,平抑粮价;裁撤冗余闸官,杜绝中饱私囊。
十二条,洋洋洒洒三千余言。
写到最后一条"以商代官、以盐养漕"时,沈砚顿了顿,知道这话扎了权贵的肉——漕运这块肥肉,养肥了多少门阀的腰包。
但他是来撕口的,不是来讨好的。
落笔。
三场考完,沈砚走出贡院,秋阳正烈。
他在门口的茶棚坐下,喝了碗粗茶,听见隔壁几个考生议论。
"这次策问太难了,我胡诌了八百字就写不下去。"
"听说崔家那位崔明远,考前就得了主考官的'指点',这次解元非他莫属。"
"唉,通榜的事你还不知道?主考蒋侍郎是崔太傅的门生,录取名单早内定了——前三名都是五姓七家的人,咱们寒门,就是来陪考的。"
沈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通榜。
他早有耳闻。大梁科举虽设,但"通榜"之弊盛行——主考官考前就与各州郡名门打好招呼,内定录取名次,考场上不过是走个过场。
一个寒门书生,文章再好,也挤不进那个圈子。
"这位兄台,"沈砚转头,冲隔壁那个说话的考生拱手,"你方才说,蒋侍郎内定了名单?"
那考生打量他一眼,见是个草鞋书生,也不藏话:"谁不知道?崔明远、卢焕、郑元,前三早就定好了。蒋侍郎考前还办了场诗会,那三位都去了,你说巧不巧?"
沈砚点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反而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