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一步,把小册子轻轻推回沈富面前。
“田契我可以交。但不是交给你,是交给族里代管——在座的各位叔伯都是见证。代管期间,田里的收成一半归族里义仓,一半归我。等我有出息了,赎回自管。族长,您看这样公平吗?”
全场哗然。
这哪是退让?这是逼沈富当众表态——要么承认那两亩田的归属,要么就坐实自己强夺孤儿田产的恶名。
沈富死死盯着沈砚,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伸手拿起那本小册子,慢慢合上,“砚娃子有志气。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头对沈有才道:“去,把契书拿来,按砚娃子说的写。”
沈有才脸色发白,哆嗦着去翻契书。
沈贵站在旁边,眼珠子都红了,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沈砚接过重新写好的契书,看都没看沈富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晒谷场,背后传来沈富压得极低的声音:
“这小子……留不得。”
沈砚脚步没停,嘴角微微一勾。
留不得?
那就来吧。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脑海里,那道半透明的光幕悄然展开——
【当前可调用:基层治理案例——"宗族博弈·以规破局"已归档】
【建议下一步:科举备考方略(秋闱倒计时三个月)】
沈砚抬头,望向远处天边的晚霞。
三个月。
他要在三个月内,考出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成绩。
沈砚在村东头那间破草棚前站定。
这棚子原先是村里堆放农具的,漏风漏雨,角落里还堆着半墙烂箩筐。原主的书桌——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就搁在棚子最里头,勉强能挡雨。
"就这儿了。"
他撩起袖子,把烂箩筐一只只往外扔。
秋闱在三个月后。要备考,得先活下去。原主留下那两亩田的收成还得等秋收,眼下沈砚身上连一贯铜钱都掏不出。
开私塾,是他昨晚想好的第一步。
不是什么新鲜主意——村里十几个孩子,全在野地里疯跑,没一个正经读过书。请不起先生,村学早荒废了五年。沈砚要做的,就是把这群野孩子拢起来,收点束脩,赚点盘缠,顺便攒名望。
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帮手。
一个寒门书生想往上爬,单打独斗是死路。他需要一个班子,哪怕最初只是几个识字的孩子。
"咚咚咚——"
沈砚敲响了一块从草棚角落翻出来的破铁片。声音又闷又哑,在安静的村子里却格外刺耳。
没一会儿,晒谷场上聚了七八个村妇村汉,抱着孩子,满脸好奇。
"都听说了吧?"沈砚站在草棚前头,声音清亮,"我沈砚,要在这开个学馆,教村里的娃认字读书。束脩不多,一个月十文钱,交不起的,拿两个鸡蛋也行。"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十文钱?那也贵!"
"沈家那落第的娃自己都考不上,还教别人?"
"我看他是在柳家受刺激,疯了。"
沈砚没急着辩解,只是等议论声小了些,才接着道:"我落第,是没银子打点考官。但论学问,我教一群开蒙的孩子,绰绰有余。这样——"
他扫了一眼人群里那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子,把声音放缓了些:
"前三天,免费试学。三天后,觉得我教得不行,你把孩子领回去,一文钱不收。觉得行,再交束脩。怎么样?"
村妇们面面相觑。免费三天,不亏啊。
第一个松口的,是隔壁寡妇刘氏。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娃,大的那个叫陈阿丑,十二岁,是个哑巴——不是天生哑,是五岁那年高烧烧坏了嗓子,只会"啊啊"地叫,村里娃都拿他当傻子欺负。
"沈先生,"刘氏怯怯地开口,"我家阿丑……他不会说话,能学吗?"
全场安静。不少人的目光落在缩在刘氏身后的那个瘦小少年身上——灰头土脸,头发打结,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沈砚。
沈砚蹲下身,与阿丑平视。
"阿丑,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阿丑点了点头。
"那你会写字吗?"
阿丑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个"人"字。
沈砚眼睛一亮。
这孩子认字。一个十二岁、没进过一天学馆的孤儿,能写出"人"字——说明他偷看过别人写字,记下了。过目不忘不算,关键是他想学。一个自己想学的孩子,比一百个被爹娘逼着来的贵子弟都值钱。
"收。"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刘氏,阿丑的束脩免了。他跟着我学,管饭就行。"
刘氏愣在原地,眼圈一下子红了。
其他村妇一看,这落第书生还挺像那么回事,纷纷把孩子往前推。不到半个时辰,沈砚面前站了十一个孩子——大的十四,小的才六岁,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却都闪着光。
沈砚的私塾,开张了。
第一个月,鸡飞狗跳。
沈砚白天教孩子认字、背诗、习字,晚上就着油灯备考。他的时间被切成两半——白天是先生,晚上是考生。
孩子里头,阿丑进步最快。这孩子虽然不能说话,却有一股狠劲,别人背一遍的书,他写十遍;别人练一页的字,他练五页。沈砚教他写字、算账、读《论语》,发现这孩子过目不忘——和他一样。
一个月后,第一个束脩到账:三贯铜钱,外加一篮子鸡蛋。
沈砚把鸡蛋煮了分给孩子们,自己留了两个。他摸着那几枚铜钱,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第二个月,变故来了。
沈富坐不住了。
一个被他逼到绝路的孤儿,非但没倒,反而在村里扎了根、有了名望——这对沈富来说,比丢了两亩田更让他不安。
这回,他没亲自出面,而是使了个阴招。
那天傍晚,沈砚刚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就看见沈贵带着两个混混堵在草棚门口。
"沈先生,"沈贵抱着手,一脸假笑,"族长说了,这地方是族里公产,你私自占用,得交租。一个月五百文。"
五百文。
沈砚一个月的束脩加起来才三贯,这五百文几乎是六分之一。
"草棚又不是族里公产,是荒废的公用地。"沈砚淡淡道,"村里谁都能用,凭什么我得交租?"
"我说了算,你就得交。"沈贵往前一步,"交不起?那你就别在这开了。"
两个混混一左一右,开始搬草棚旁的杂物,摆明了要砸场子。
沈砚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