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还没走回村子,就在田埂上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两个沈家族人,一胖一瘦,都是族长沈富家的远房亲戚。胖的那个叫沈贵,是沈富的表侄,平时在村里横着走;瘦的那个叫沈有才,专管族里的账目田契,一张嘴能说死活人。
“哟,这不是我们沈家的大才子吗?”沈贵抱着胳膊,歪着脑袋堵在路上,“怎么,被柳家撵出来,这是要跑啊?”
沈砚脚步一顿:“让开。”
“让开?”沈贵嗤笑一声,回头朝村口方向扬了扬下巴,“族长说了,你爹娘走得早,留下的那两亩薄田,按族规该归族里代管。正好今天族里要重新分田,你回去一趟,把田契交了。”
沈有才立刻接话,语气倒是客气,话里却全是刀子:“砚娃子,你也别怨。你一个落第的书生,又没成家,守着田也是荒着。交回族里,大家伙儿还能照应你一二。”
照应?
沈砚心里冷笑。原主记忆里清清楚楚——这两亩田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位置虽偏,却是上好的水田。沈富惦记它惦记了三年,前两次都被原主的父亲拦下了。如今原主父母双亡、又落了第,沈富自然觉得时机到了。
“田契不在我手上。”沈砚淡淡道。
“不在你手上?”沈贵脸色一沉,“放屁!你爹死前不是把契书交给你了?”
“是交给我了。”沈砚看着他,“但我不能给你。”
“嘿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沈贵往前逼了一步,袖子里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怎样?”沈砚不慌不忙地打断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好奇,“打我?沈贵,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族里那口祠堂的钟,今天就得为你敲响。”
沈贵一愣。
沈有才脸色却变了。
族里规矩,同族相残,要在祠堂当众受罚——这规矩是死的,但怎么罚、罚多重,全看族长一句话。沈富要是想拿沈贵立威……
沈贵显然也想到了,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
沈砚不再理他们,抬脚就走。
“站住!”沈贵急了,伸手就要去抓他后领。
沈砚头也不回,身子一侧,沈贵的手扑了个空。他又不是原主那个文弱书生——穿越前他可是能连熬三个通宵写论文的狠人,身体素质虽不算强,躲一个笨手笨脚的纨绔还是绰绰有余。
沈贵扑空,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田里,恼羞成怒,转身就追。
三人一前一后冲进村子,直接撞进了祠堂前的晒谷场——这里已经聚了二十来号族人,族长沈富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条桌上摊着一叠契书。
看到沈砚被追进来,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沈富是个五十出头的小老头,干瘦干瘦的,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他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砚娃子,来了就好。你那两亩田的事,族里商量过了,按老规矩办,你把田契交出来吧。”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吩咐。
沈砚站在晒谷场中央,环视一圈。有同情的,有看戏的,有低头不敢看他眼睛的——都是原主记忆里那些“老实本分的族人”。
“族长,”沈砚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我爹留下的那两亩田,是先祖沈伯庸公亲笔批的祭田附产,白纸黑字写在族谱第三十七页。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祭田及附产,永不得私分、不得典当、不得收归族里。”
全场一静。
沈富脸上的肉跳了跳。
沈有才急了:“砚娃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族谱上哪有这一条?我管账目田契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沈砚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书,“因为你管的是账目田契,不是族谱。族谱三十年一修,上一版是祖父那辈修的,你没经手,不知道很正常。”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蓝皮小册子——那是原主的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原主当时只当是普通遗物,从没翻过。沈砚醒来后,靠着过目不忘,把里面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巧了,”沈砚把小册子往条桌上一放,“这是我爹留下的旧族谱抄本,第三十七页,你自己看。”
沈有才一把抓过,翻到那一页,脸色刷地白了。
那页边角已经泛黄,但墨迹清晰——正是“祭田附产不得私分”那行字,下头还有沈伯庸公的私印拓痕。
晒谷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沈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那本小册子,半晌,缓缓开口:“就算是有这一条……那也是老黄历了。如今族里人口增多,田不够分,祭田附产收归族里,也是常理。”
“常理?”沈砚笑了,“族长,按梁律,族规不得与国法相抵。祭田附产若是收归族里,需得全族七成以上男丁画押同意,还要报经江州府户曹备案。您今天这晒谷场上,有七成人画押了吗?报过府里了吗?”
沈富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他盯着沈砚,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还是那个被退婚、被骂两句就撞柱子的废物书生?
“你……”沈贵在旁边憋不住了,指着沈砚鼻子,“你少在这儿掉书袋!族长的话就是规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我若不交呢?”沈砚转向他,眼神忽然冷了。
沈贵被那眼神刺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道:“那、那我们就去祠堂请祖宗,革了你的族籍!”
“好啊。”沈砚点头,“革我族籍,可以。但按族规,被革族籍之人,其名下田产不得收归族里,须得公开变卖,所得银钱归本人所有——这一条,也在族谱第三十七页上,白纸黑字。”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也就是说,你们要革我族籍,可以。但我那两亩田,得按市价卖,价高者得。沈贵,你不是一直想要那块田吗?你出多少银子?”
沈贵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太师椅“吱呀”一声。
晒谷场上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出事的时候,沈砚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当然,族长也是为我好,怕我一个书生守不住田产。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