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一盆凉水浇醒的。
冰凉的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也浇灭了他脑子里最后一点混沌。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张涨红了的脸——保养得宜、珠光宝气,是个四十来岁的贵妇。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湿淋淋的帕子,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像是盯着一个不该出现在她视野里的脏东西。
"怎么,装死装够了?"
她的嗓门又尖又利,院里那几只正啄食的芦花鸡被惊得扑棱乱飞,扑起一片浮尘。
沈砚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他明明在赶明天的课题汇报,凌晨两点还在翻《明代漕运与财政改革》,怎么一睁眼,就换了个地方、换了张脸?身下不是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是硬邦邦的土地,硌得他后背生疼;空气里没有油墨味,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鸡粪味,混着灶台上煮糊了的粥气。
无数破碎的记忆像潮水般灌进脑海——
大梁国,江州府,沈家村。原主也叫沈砚,是个落魄寒门学子,父母早亡,家徒四壁。父亲生前是村里少有的识文断字的先生,留下三亩薄田、半间漏风的茅屋和满满一箱旧书。他苦读十年,从六岁启蒙到十六岁进学,县试、府试一路跌跌撞撞地过,熬到今年秋闱,却名落孙山。未婚妻柳氏一家嫌贫爱富,今日上门退婚。
而原主那个身子骨,就在刚才被当众羞辱时,一口气没上来,撞上了旁边的石柱。
"……"
沈砚想抬手摸一摸后脑,指尖刚动就碰到了一片黏腻的温热——血,已经半凝固了,黏在发根里。
"柳氏,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什么我?"柳氏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纸婚书,当着满院人的面,"唰"地一声撕成两半,狠狠掷在他脸上。
那纸婚书是陈年的红纸,边缘起了毛,是被摩挲过许多年的样子。沈砚记得,原主十五岁那年,还曾把它从箱底翻出来,对着日头照过上面的朱砂印,那时他觉得这红纸是喜帖,照出来的光也是暖的。
如今它被撕成两半,落下来盖住他的眼睛。
"你听好了,沈砚。"柳氏的声音压过了院里的鸡鸣和孩子们的嬉笑,"我女儿如烟,是江州柳家的小姐,将来要嫁的是清河崔家的公子!你一个寒门穷鬼,也配?"她下巴扬得老高,语气像在扔一块抹布,"今日退婚,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沈家,少来攀附我们柳家!"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沾在他脸上、衣襟上。
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叹息的,有摇头的,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早就说这门亲事高攀不上,你看,应验了吧。"
"寒门之子,也敢想柳家的小姐?自不量力。"
"可怜这孩子,被退婚还要被这么作践……"
沈砚缓缓抬手,拂去脸上的纸屑。指尖碰到那半张婚书,他顿了顿,把它捏了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残存的"沈"字和朱砂印的一角,然后松手,任它飘落。
他没有像原主那样红了眼去扯柳氏的衣服,也没有嚎啕大哭。
他只是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柳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柳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气势后退了半步:"看什么看?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沈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柳氏今日这一番话,字字句句,我都记下了。"
柳氏一怔,没料到是这个反应。她原本备好了应对哭闹、应对哀求、应对这个寒门小子扑上来撕扯的说辞,却独独没备好应对这一句平静的"我记下了"。
沈砚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和草屑,脊背挺得笔直。
膝盖有些发软,后脑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眼前的景物晃了两晃。他稳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柳氏,落在她身后那辆华丽的马车、以及马车上绣着的柳家徽记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攀附?谁攀附谁,还不一定呢。"
柳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回答她。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家那破败的院门。门槛已经朽了,中间塌下去一块,他抬脚跨过去,头也没回。
背影单薄,却莫名透着一股谁也拦不住的劲头。
留下柳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莫名地,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总觉得,这穷小子的眼神,不像一个被退婚的人该有的。
走出村子,沈砚沿着田埂走了很远。秋末的风刮过刚收完稻子的田垄,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茬茬短梗在风里发抖。他一直走到看不见那些指指点点的村民,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历史系硕士……穿成寒门落榜生……退婚流开局?"
他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
别人穿书穿剧,怎么也是个王爷公子,他倒好,开局就是地狱难度——没银子、没功名、没靠山,还背着一屁股烂账——父亲治病欠下的、买书欠下的、还有春闱路上盘缠借下的——外加一个当众撕婚书的强敌。
更要紧的是,他翻遍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也找不到任何一条能让他翻身的捷径。这里没有矿,没有兵,没有隐藏的权贵血脉,只有一个苦读了十年、连县学廪膳都拿不到的穷书生。
就在他头疼之际,脑海中忽然"叮"的一声轻响,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展开——
【经世策·初启】
【宿主:沈砚】
【身份:大梁国江州府沈家村寒门学子(落第)】
【能力:过目不忘(已激活);古今得失数据库(已激活,可查询历朝历代对应事件案例与解决思路)】
【当前可调用:科举备考方略、基层治理案例、断案推演、博弈论基础……】
沈砚愣住了。
下一瞬,他眼底爆发出明亮的光。
知识库。过目不忘。这不就是他这种寒门最缺、也最需要的东西吗?不是金银,不是权位,是他在那个世界读了七年历史、翻烂了无数故纸堆之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东西。
没有银子,他可以用知识换;没有功名,他可以考;没有靠山——
那就自己成为靠山。
沈砚抬头,望着远处苍茫的山河,许久,轻轻吐出两个字: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