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仲夏，蝉叫得疯。
从六月初五开始，蝉鸣就没停过。树上、檐下、井台边、宫墙上，一层压一层，叫声把整座王城压得闷闷的。
后来老人们都说，蝉叫到这个份上，原来是要出事的。
六月初五
城西铸台，高九丈，暗黄的锻炉烟口朝天，冒着一股股黑烟。
炉是铜炉，日头一晒，人一摸，铜皮烫得能烙熟一张饼。守炉的匠人换过三批，走下来时裤腿都烘烤得焦了，干瘪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台下跪着三百余口人，反绑着，睁着白眼，晒在白晃晃的日头底下。
这群人是瞽族。生而不能视物，却能听物——听铜里的铜声，听木里的木声，听一柄剑里藏着谁的呼吸。
反绑着的人有的在烈日里晕过去，围观的守炉匠人只是摇摇头，转身离去。
午时三刻，一辆素帷的车停在台下。
车门开了。下来的女人穿一身素衣，用一根木簪绾着头发。她赤足踩在滚烫的青砖上，身体颤抖了一下，一步一步走上铸台。
台下有人喊兰妃，有人在哭。她身体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胤帝坐在黄盖伞下，手里握着一只白玉盏，盏里盛着冰过的酸梅汤，外壁凝着水珠。
兰妃在炉前停下，朝王座的方向伏身，行了一个极周正的礼。
她抬头，说：“臣妾愿以血肉之躯入炉，为陛下铸这柄剑。待剑成之后，求陛下念及旧情，善待阿夜。”
胤帝没有答话，低头喝了一口汤。他需要一柄剑、一个人，来帮他守住北疆，瞽族身上的至阳之力能帮他铸成这柄剑。
他放下白玉盏，对着兰妃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声调很长的字。
“允……”
兰妃笑了一下，抬手拔下木簪，长发垂落，转身朝炉口走去。炉口的火舌卷出来，舔上她的衣角。她素手扶着炉壁，抖了一下，轻轻抬脚，跨了进去。
就在那一瞬，满城的蝉，同时住了口。静得只能听见铜炉里火苗翻身的声音。
老铸师冶无咎闭上眼。他铸了四十年剑，见过陨铁，见过精铜，见过其它珍奇材料，唯独没见过活人殉炉铸剑。
多年后离开临漳的冶无咎，总说自己做了半生噩梦，梦里总有一双手从火里伸出来，稳稳扶着炉壁，像扶着自家的门槛。
六月初六
炉烧了一夜。寅时三刻，冶无咎撬开炉门，把剑从灰烬里捧出来。
那柄剑通体发黑，霜色细纹密密麻麻，沿着剑脊一直收进剑柄。冶无咎捧着剑身的手有些发抖，不知是烫的，还是慑于眼前帝王的威压。
他跪地俯首，额头抵着滚烫的砖石：“此剑天成，请陛下赐名。”
胤帝抬眸看向无渡城方向，沉默片刻，道：“就叫无归。”
“无归。敌无归处，皆赴黄泉。”
话落，手一挥，身旁侍者接过无归剑，以朱砂封进备好的乌木剑鞘。
辰时，快马撞破城门，斥候于王案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狼居泽大捷。七殿下姬夜率三千玄甲军，破元氏叛军七万，斩元氏首领首级，筑京观于冰河之上。”
未时，大军还朝。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日头晒得人能揭下一层皮。有人眼睛充血，在人群里嘶吼着七殿下的名号。有人自家儿郎殒身元氏之乱，悄悄抹着眼泪。
姬夜骑马行于最前，未戴头盔，任由长风将黑发尽数吹向脑后。他身后跟着两员副将，名唤韩鹄和陆九。
行至城楼之下，姬夜勒住缰绳，抬眸望去。
那一眼，凝望良久。他听不到母亲的声音。
日后，副将陆九总会想起这一眼。他说：“大将军彼时，大抵是想将临漳城的模样，深深镌刻心底，好带往天涯路远、此生无归的远方。”
献俘礼设于大明殿前。
钟鼓三响，百官列班肃立。盛夏的暑气自白玉石阶层层翻涌而上，人站立稍久，衣衫便会被汗水浸透，皮肤泛红，整个人像是从沸水里捞出来一样。
太子姬昭坐在胤帝身侧，手中捧着冰盆，盆中冰镇着两串葡萄。
姬夜屈膝跪地，呈上元氏首领首级的木盒与残部归降的表书。
胤帝自御座起身，眸光扫视一眼眼前的姬夜，只是微微点头。
他素来器重这个儿子。十九岁时封姬夜为寒侯，特许其剑履上殿，满朝文武皆道圣宠无双。
姬夜为了稳住这份恩宠，护住母族一脉，从不展示瞽族能力，只道自身武略是姬家血脉之功。此次北疆元氏之乱声势浩大，多次师出无果，他主动请缨，立下此不世之功。
胤帝开口：“夜儿，你起身过来。”
姬夜起身，缓步踏上御阶，立于御案之前。
胤帝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柄乌木鞘长剑，仔细观摩。两侧文武盯着长剑，眼睛里满是羡慕。坐在一侧的姬昭，眼底笑意愈发深沉。
“此剑名无归，”胤帝语声不高，却清晰落于殿中每个人耳中，“锋锐可断金玉。今日赐你，望你持此剑，替朕永守北疆。”
姬夜抬手。指尖触碰到剑身的刹那，他听见了一道声音——阿夜。那声音极轻极柔，隐隐约约，似隔着千重宫墙、万层尘雾。
他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没想到母亲的声音竟出现在剑里。
姬夜弯腰躬身，五指收拢，牢牢握住剑柄。剑身温热，暖意顺着掌心经脉蔓延而上，流过手臂，涌入胸腔，最终沉沉落于心口。剑中那道温柔的呼唤再次响起——阿夜，赶紧走。
握紧无归，姬夜身体微颤，随后恢复如常。
“父皇，为何不见母妃？”
他抽出半截剑，垂眸凝视，望着剑脊细密交织的纹路。恍惚之间，他从层层纹路里，看见了一双手。
那双手自熊熊烈火中伸出，稳稳扶住滚烫的炉壁，安然沉静，如同扶着自家寻常门槛。
刹那间，他通晓一切。无归，无归，一去不归。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
胤帝盯着姬夜，手指在白玉镇纸上微微弹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太子沉声开口：“七弟，你此功全赖这一双姬家明目。如今蒙受父皇恩赐，却口无遮拦立而不谢，究竟意欲何为？”
姬夜缄默无言。他抬起左手，中指食指并拢，抵在右眼之上，向内骤然一按。
温热的鲜血自指缝汹涌而出。
百官哗然，惊惧后退。太子手中冰盆骤然落地，晶莹剔透的葡萄滚落满阶。御座之上的胤帝猛地起身，一声呵斥：
“住手！”
姬夜未停，哐的一声，无归落地。他托住坠落的右眼，鲜血顺着小臂浸透袖口，一滴一滴砸落在洁白玉阶之上。姬夜最后看了眼胤帝，随即换手，生生剜出左眼。
整座大殿，再无半分声响。
姬夜将两颗眼珠轻托掌心，缓缓转身，面朝殿门。他双目空洞，鲜血纵横满面，模糊了眉眼。
他高高抬手，将掌心两颗眼珠，狠狠掷出殿外。
眼珠越过玉阶，越过丹墀，啪地落在烈日炙烤的青石板高台上，滚动两圈后，静静地黏在那里。
姬夜开口，语调古井无波。
“儿臣将这双眼睛，这血脉还给父皇。自此，君臣父子，恩断义绝。”
他微微停顿，字字铿锵。
“姬姒雍——”
如此直呼帝王名讳，满堂文武无不变色。
“此恨，不休。”
言罢，他俯身拾起落在血泊中的无归剑，紧紧抱入怀中，缓步走下御阶。
满朝文武，呆立当场，竟然无一人敢拦。
姬昭早已跟着站起身来，他看向胤帝，眸光一闪，言辞恳切：“父皇，就这么放七弟走吗？”
胤帝手指死死攥着案上白玉镇纸，声音里有些颤抖：“文武百官跟满城百姓看着呢，你……能留下他吗？”
姬昭低头，眼睫眨了一下，喉结微动，未再说话。
胤帝看了眼垂首的姬昭，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此事，众人休得对外提起。”
姬夜出大明殿宫门，故作踉跄，一路向北。身后两行鲜血落在滚烫的砖石之上，冒了点烟，转瞬干涸如朱漆。
行至北城门，烈日当空，白光烈烈，倾覆而下，直直砸进他空洞的眼窝。
他驻足，缓缓抬首，捕捉着高台上微弱的嗡嗡声。
就在此刻，整座临漳城的蝉鸣轰然炸响。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喧嚣不止，似要将姬夜身后的议论声压住。
“便让高台上这双眼看着。看我领兵归来，踏破此城。”他怀抱着那柄染尽血泪的无归剑，踏出城门，“待城破之时，寸草不留。”
高台上，那两颗眼珠静静躺着。蝇虫往复盘旋，却不敢落足。
而北方三千里之外，无渡城的暮鼓，恰好敲响第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