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父亲遗物的时候,顾清月在他床头柜最底层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有封,里面只装了一张叠好的信纸。她展开来的时候先看见了抬头——"闺女,爸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北京开会。也不知道你啥时候能看见,就先放着。"
信不长,写了两页纸。她爸的字到她这个年纪已经有点抖了,笔画不像以前那么工整利落,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月儿,你从小懂事。后来你张桂芳进了门,你吃了不少苦,爸都知道。爸对不起你。"
"后来你换了门亲事,爸一开始担心你冲动。后来看着小陆那个人,爸放心了。他对你好,比啥都强。"
"你现在的日子是你自己挣来的。爸没本事,没能给你攒下多少家底。但你把你爷爷那套针法传出去了,教了那么多学生,还把咱家的书捐给了博物馆。爸脸上有光。"
"你一直是我的骄傲。从你小时候就是。"
"下辈子还当你爸。"
顾清月看完信之后把它折好放回了信封里。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没有动,手里的信封捏着,指腹沿着封口压痕慢慢滑过去。
窗外正在落雨。秋天的雨细密而绵长,打在石榴树叶子上沙沙响。她坐在窗前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夹着那封信放了进去,放回书架的第三层,跟那本《薪火相传录》并排站着。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本书的书脊,然后关好了书架的玻璃门。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陆铮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大概是刚从厨房泡好端过来的。他把茶放在她手边的桌上,没有问她刚才在看什么。
"下雨了。"他说,"后院那排薄荷得盖一下。"
"我去盖。"
"我去就行。你坐着。"他已经转身走了。
顾清月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到薄荷地旁边,弯腰把一块旧雨布抖开盖在那一排绿油油的叶片上面。雨幕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他的动作利落而沉稳,跟多年前在县城小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她看着那个身影,把那杯茶端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指腹,跟窗外那层清冷的雨幕之间隔着一段刚刚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