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坐在出租屋的纸箱上,翻开互助会的群成员列表。他往下翻。昨天帮过的那三个人,头像、名字、欠款金额。他翻到第一个。程序员。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名字是“李”。他想不起全名。昨天刚帮过。他记得电话里对面喊他“林哥”。记得协商成功之后对面哭了一声。但名字,全名,卡住了。像有人把那个名字从他脑子里挖走了。他把手机放下。
沈岚从桌边走过来。她手背的纹路亮着。她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渡抬头看她。“记得。你采访我。在咖啡馆。你点了两杯美式。一杯没动。”
“细节呢?”
他想了想。咖啡馆在哪条街?桌子是什么颜色?她穿什么衣服?她录音笔是什么牌子?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一个大概。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他开口:“记得大概。细节模糊。”
沈岚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清的。她开口:“你帮我记着。我的采访本第三页。我的钥匙纹路。我的三年。你帮我记着。你自己的过去,在被扣。”
陈默从沙发那边走过来。透明的。身体淡得只剩轮廓。他坐在纸箱边上。他开口,声音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在用过去换别人的现在。你帮一个人,过去少一截。你帮三万个人,过去全没。你记得他们。他们记得你。但你不记得自己。”
林渡低头看册子。分册。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追债进度”跳了一下。从百分之三变成了百分之五。底下多了一行新字,灰色,极小:“善行累积:五笔。灰线变浅:五根。主账户债务:四十二万。利息:过去八年。剩余过去:零年。剩余寿命:十二年。”
他盯着那行字。剩余过去:零年。他记得柳树巷12号。记得枣树。记得母亲的声音。记得陈默坐在后排的样子。但他想不起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哪一年。哪一天。全没了。像一条河被抽干了。河床上只剩几个鹅卵石。他开口:“有没有两全法?”
册子翻到空白处。浮出一行字,楷体,黑色:“反借总账。”
他抬头看陈默。陈默看着他。他开口:“怎么反借?”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第一笔。标的:周明”还在。底下多了一行新字,灰色,极小:“找到第一代债奴签名。用签名换总账清零。签名位置:母本最底层。三千年未翻到。”
老周站在门口。他光脚踩在门槛上。灰布夹克。花白头发。一黑一白的眼睛。他开口,声音沙:“第一代债奴签名在本子最底层。我翻了三千年没翻到。母本第一页是林渡。第二页是林渡。第三页是林渡。每一页都是林渡。翻到最后也是林渡。签名在中间。夹在页缝里。夹了三千年。我翻不到。你翻。你签了名。你成了核心。你能翻。”
林渡低头看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亮着。他翻到第一页。自己的名字。金色。旁边写着:账使候选。待签约。他往下翻。第二页。林渡。第三页。林渡。他翻得很快。每一页都是他的名字。每一页都是他的签名。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也是他的名字。他翻完了。没有中间。没有页缝。没有夹页。他开口:“没有。”
老周站在门槛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他开口:“你翻不到。因为你还在上面。你得下去。你得被总账吃一次。你成零。你才能翻到最底层。你翻到,你签。你签了,总账清零。你出来。你活。你成零。三千年。你选。”
林渡合上册子。封面朝上。钥匙暗纹亮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净。他攥了攥拳。掌心烫。他松开。他开口:“我下去。”
沈岚抓住他的手。掌心烫。手背的纹路亮着。她开口:“你下去,你成零。你守三千年。你出不去。”
林渡转头看她。“我帮一个人,过去少一截。我帮三万个人,过去全没。我不下去,总账还在吃。吃完了,全灰。我下去,我成零。我守三千年。总账清零。灰名销。三万人活。你们活。”
陈默站起来。透明的。他开口,声音几乎没了:“你下去。我替你守。你成零。我守门。我守三千年。我等你。你回来。”
林渡看着他。他低头看册子。最后一页。那行“第一笔。标的:周明”还在。他开口:“第一笔还没收。”
老周站在门槛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他开口:“你收我。我清。你下去。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