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承天门崩塌的碎石渣,扑在脸上生疼。
沈念云两指掐着左耳垂上挂着的半枚残铜环。
她没搭理地缝底下那根渗血的青州木桩,斜眼瞅了瞅沈念风被黑血泡透的半截袖口。
“听见没,那老残废骂你是张草纸。”
“草纸也比死人耐冻。”
“也是,用了十七年,当废料卖都亏本。”
沈念云松开手,反手将短刀拍进靴筒,靴底直接踩上苏忘川那截碎裂的肩胛骨,脚尖发狠碾了半圈。
挂在苏忘川腰间的几十块死人名木牌被踢得乱撞,啪嗒作响。
“老棺材瓤子,舌头太长容易被野狗叼走。我哥这身骨肉要是假的,刚才替我挡天宫雷火溅出来的烂肉,是你给缝上的?”
苏忘川被踩得喉管咯咯作响,嘴里喷出血沫子,干瘪的嘴皮却往颧骨上咧。
“小崽子,你耳垂上挂的那半枚死铜片,是当年血河谷封死胎用的子母锁,沈素清当年在青州下笔,硬把一桩死局劈成两半,活命的由头留给了你,填命的烂账全封进了血河底下的青铜棺材。至于你旁边这位……”
浑浊泛黄的眼珠死死钉在沈念风脸上。
“一页写满了死字的垫底纸罢了,等青州那口棺材揭了封皮,正主爬出来讨命,他这身借来的皮肉,立时就得烂成一滩黑泥!”
石灰粉从贺兰照裂开的手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他把背上的拓片铁匣往上耸了耸,面皮发僵。
虞承昼整个人缩在拓匣阴影里,手指揪着粗麻布带,嘴唇直哆嗦。
“拿草纸把顾长生逼得自剜脊梁?天底下哪来这么硬的纸,糊在城墙上都能挡床弩了。”
沈念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面孔僵冷如铁。
他弯腰抓起陷在雪泥里的残铁钥匙,顺手扯过苏忘川的黑氅下摆,把钥匙齿里的血污蹭干净。
寒风灌进撕裂的青布衣领,冻得皮肉发紧。
“谁会因此获利,苏首领?”
苏忘川的冷笑僵在烂肉堆里。
“顾长生往云海逃,你躺在泥里指着青州让我去挖坟。”
沈念风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残躯,吐字粗粝得直刮人耳膜。
“血河谷是天宫挂在青州的私库,里面压着九宗见不得光的死账,我现在掉头去青州把那口棺材砸了,正好替你无史会把天宫剩下的狗腿子引过去,空口白牙两句身世,就想空手套白狼,借我们兄妹给你当开路的重锤?”
苏忘川喉头滚了滚,眼神沉了下去,死死盯着地面。
“你就真不怕自己是个替死鬼?”
“就算我是个影子,踩死你也不用费第二脚。”
沈念风没再多看他一眼,靴底踩碎冰碴,转向三丈外撑着半截断剑的宁不归。
断墙四周,横七竖八躺着的宗门长老正捂着被雷火削去大半的胸口,在雪水里艰难喘息。
天工府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长老趴在泥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念云腰侧鼓囊囊的皮袋。
那里面,装着顾长生碎在雪地里的半寸纯金脊骨。
宁不归抹了把下巴上的凝血,腰间挂着的三枚铜官印浸在雪水里,冷得像冰坨。
他直直挺着脊梁骨走过来,身后的黑甲缇骑踏着黏稠的泥浆,刀鞘摩擦声连成一片,将废墟中央围得水泄不通。
“沈念风,顾长生败走,承天门的契约到此结清。”
“宁大人的公文,向来比活人的命算得准。”
“职责所在。”
宁不归在一步外停下,官靴被冰水泡透,神色僵得像一张盖了官印的硬黄纸。
“皇都地脉裂了,落子城的总枢扣着大虞半壁江山,必须归司录局封库,还有顾长生留下的那截执卷骨,是太史天宫从天册里抽出来的禁物。交出来,本官现在就在这雪地里给你们兄妹落印,签发九州通行的头等道籍,放你们出京。”
地泥里的天工府长老扯着破风箱般的嗓门嘶叫。
“宁大人说得在理!那骨头里熔着咱们七大宗门被抽走的道基母本,那是仙门正统的寿元,怎能让无籍村的杂役带走!充公!必须充公!”
“充你祖宗的灵位!”
贺兰照一口带血浓痰直接啐在天工府长老面前的泥水里,右手握着的量骨石尺捏得咯吱响。
“刚才姓顾的拿骨针抽你们髓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帮老骨头站出来护着道基?屎吃完了想起擦屁股,跑这儿来分烂肉了?”
祝红衣倚在一根半截断裂的盘龙石柱边,手里的烂黄铜铃铛一下没一下地磕着石皮,笑得眼角朱砂都在抖。
“城外几万难民的耳朵可没聋,名门正派当街扒死人衣裳,要不要我摇着铃,把这承天门上的孝子贤孙图,一路唱到你们各家祖坟前头?”
几个宗门修士面皮抽搐,死死咬牙,身子却不敢往前挪半步。
八境执卷修士的脊骨,哪怕只剩骨渣,吞下去也能续上一甲子寿数,脸面早让风雪吹烂了。
宁不归眼角没扫旁人,视线钉在沈念风指间夹着的那把黑铁钥匙上。
“先把账算清楚,再谈走不走得脱,沈念风,你强行撑开双生残页,心脉底下的血已经凉透了。硬打,你们兄妹迈不出这座承天门。”
沈念风喉管剧烈抽搐了一下,没压住,一口乌黑的凝血呛在舌尖,顺着下颌滴进衣襟。
他没擦,反手冲身侧勾了勾手指。
“阿云,把那块骨头拿给宁大人掌掌眼。”
“看一眼抽一张五两的金票,赊账免谈。”
沈念云嘴里嚼着不知从哪顺来的干果,手腕一抖,那截灿金刺目、隐隐透着骨髓异香的残骨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弧,落进沈念风掌心。
沈念风五指收拢,没把骨头递向身前的官刀,反而猛地将金骨断裂的锋刃,死死凿进了那把崩齿黑铁钥匙的凹槽里!
卡察!
骨刺嵌入生铁,发出刺耳的咬合声。
“宁大人想要太史天宫的遗物,拿去向你们皇帝领赏,可以。但有些刻在这骨髓深处的烂账,不知道大虞的司录局,顶不顶得起掉脑袋的罪过?”
“装神弄鬼。”宁不归手按断剑,眼角下意识抽动了一下。
“顾长生自斩脊梁逃命的时候,我顺着那道因果豁口,从他骨头缝里掏出了点青州的旧墨水。”
沈念风右手大拇指在左腕内侧那道刻痕上用力一豁,皮肉翻开,暗红发黑的血珠涌出,直接涂满了金骨断口。
“残页对合,分因断果!”
沈念云嘴里的碎果壳吐在雪地里,一步跨到兄长背后,两指并拢,带着极重的力道,重重拍在沈念风肩头的大椎穴上!
嗡!
那截原本死寂的金骨猛地爆出一道浓烈到发黑的血光。
血光如钢针般顺着黑铁钥匙刺入地下,正中深坑里那根钉着青州血河的死木桩!
木桩上的残铜环瞬间被烧得通红。
噗的一声,地缝里翻卷出大股大股混杂着纸灰的血浆,血浆在冻风中迅速冻结、摊开,拉扯成一幅数丈宽的血色长卷,横在承天门的断壁残垣之间!
卷轴顶头,宗人府的盘龙玉玺与血河谷的骷髅符印并排压在纸头上,红得发黑!
虞承昼原本半瘫在拓匣上,拿眼角扫到卷轴中间一行字,浑身猛地一抽,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带倒了一片碎石,喉咙里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大虞历三百一十年……皇室旁支三百童男童女道籍,充入青州血池,换取延寿丹三枚……建武伯虞成……那是我亲爹的名牌!我爹当年不是战死的……他是被当牲口卖了的?!”
四周那些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子全掐灭了,只听得见风扯着烂旗帜扑啦啦地响。
天工府长老张大了嘴,下颌骨脱臼般耷拉着,浑身发抖。
卷轴密密麻麻向下铺展,中州九大名宗,哪一家哪一派何时往青州送了多少活人道籍、换了多少年寿元和天宫庇护,笔笔如刀,连交接弟子的画押手印都清清楚楚!
宁不归握着断剑的指头僵得发木,断刃顺着掌心皮肉划开一道口子,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腰间挂着的那枚大虞朝廷的铜印,此刻像烙铁一样贴着大腿,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修了一辈子的法度律例,到头来,他效忠的朝廷本身,就是这九州最大的一座吃人窑子。
沈念风五指一松,金骨倒扣收回袖底,半空中的血色卷轴崩解成满天细碎的红色血屑,扑头盖脸砸了宁不归一身。
随手一掷,那把断齿的黑铁钥匙打在宁不归脚面,滚进了泥浆。
沈念风往前逼了一步,靴底踩在黑铁钥匙上,整张面孔几乎贴上了宁不归头顶微歪的官帽,呼吸间全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中州的烂摊子,钥匙给你,拿去向你那位快断气的皇帝交差。”
沈念风声音压得极低,冷硬得不带一丝活气。
“这截骨头是青州那间总账房的门锁,大虞皇室和九大名宗往青州地底填了多少条活人命,现在全在我肚子里揣着。宁大人,司录局的横刀要是觉得能封住全九州的嘴,现在就往我脖子上砍,你看看是你的快刀先落下来,还是我把这卷账页拓成一万张,贴满你大虞七十二州每一座城门!”
宁不归喉管上下翻滚,牙关咬得嘎吱作响,牙龈渗出的血沫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深青色的官袍领子上。
周遭黑甲缇骑的手全搭在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可满场没人敢动,连马靴踩泥的声响都没了。
宁不归极其僵硬地垂下右手,朝后打了个退开的手势。
紧接着,他颤着手探入怀中,摸出一面沉甸甸的赤金令牌,扔在沈念云脚边的雪地里,激起一蓬泥点。
“青州血河谷侵吞皇室宗脉道籍,案情重大……司录局即刻立案严查。沈念风,现命你暂领司录局暗桩之职,即刻开拔,押送证物前往青州受审!”
“盘缠呢?”
沈念云脚尖一勾,赤金牌子稳稳落进掌心。
她拿脏袖子使劲蹭了蹭上面的赤金蟠龙纹,挑眉斜视着这位面如死灰的年轻官爷。
“沿途官驿……任取车马口粮!”
宁不归几乎是合着血沫把这几个字吐出来的。
“立刻滚出皇都。”
“宁大人爽快,”沈念云把金牌往后腰一别,笑嘻嘻地扯了扯嘴角,“下回抄你们哪个王爷的家,记得还给本姑娘递信儿。”
四周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名宗长老和幸存弟子,此刻齐刷刷把脑袋埋进烂泥里,没人敢抬头看一眼沈念风手里那截金骨,生怕下一刻自己的名字就被那卷血账当场念出来。
烂泥里的苏忘川咳着黑血,喉咙里溢出一串干哑的破笑。
“沈素清啊沈素清……你当年要是有你这杂种儿子一半的心黑手辣,何至于被人生吞活剥……”
沈念风连余光都没分给他,抬手示意贺兰照背人动身。
可他的右脚刚抬起半寸,整片承天门的残基猛地往下一沉!
极慢,极沉,几百丈深的地肺里仿佛有只生满白毛的沉重拳头,正一下接一下、极有规律地锤击着厚重的铜板!
地缝底部,那根刻着“青州·血河”的木桩上,原本被金骨血光打得通红的半枚铜环,突然自发地倒转了半圈,发出一声锈死的金属崩裂脆响。
一股浓重腥臭的阴寒尸气顺着裂缝轰然顶了上来,四周冻硬的积雪瞬间融成黑水。
“呃!”
沈念云猝然捂住左耳,整个人被一股凭空出现的怪力扯得向前踉跄了半步!
她耳垂上的半枚残铜环剧烈震颤,铜锋生生将耳肉割裂,鲜血如注般顺着颈侧白皙的皮肉往下淌,滴在红褐色的短袍上,烫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哥……这破烂在拽我的骨头!”
还没等沈念云拔出短刀,沈念风右腕内侧那道刻了十七年的名字,猛然炸开一道两寸长的裂口!
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惨白的皮肉向两边翻卷,一截森白泛青、指甲尖锐如刀的死人白骨,正硬生生顶开他的皮下筋膜,咯吱咯吱地往外钻!
瘫在烂泥里的苏忘川眼珠暴突,身上的剧痛仿佛全消失了,整个人癫狂地仰起脖子,嘶声厉嚎:
“铜扣咬死,正骨还魂!你们动了顾长生的金身,青州地底下那口棺材彻底醒了!正主儿顺着血线,来扒你的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