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船是第四天清早来的。帆刚进了海面那道口子,岛上的人就看见那根桅杆。
“又是清军的船!”了望手在礁顶上喊,“围着不走!”
棚里一下又乱了。前几日那十日通牒的期限还没到,探船就趁他病,又围上来施压。有人开始偷偷捆包袱,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眼睛往病棚这边瞟。滩上的鱼也不出了,几个渔民蹲在棚角,把补了一半的网扔在一边,谁也没心思动弹。后半夜,还真叫人在滩边抓住一个——那后生抱着块船板,要趁夜游过去,投降换条命。
他被押到病棚外,五花大绑,脸白得像纸。有人拿刀比着他脖子,骂他没良心,要就地宰了祭旗。
“尚书养你这么大,你要去投清?”
“我……我饿。”那后生腿一软,瘫在沙里,“我娘病着,我妹才八岁。我……我就是想去问问,对岸……对岸真给粮么。”
刀举起来。
“慢着。”
棚里传出一声哑喝。林兰友在榻上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扶我起来。”他说。
“叔父,您这身子——”族侄急了。
“把拐杖给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哑,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族侄没法,只好把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递到他手里。他扶着,一步一步,挪出了病棚。海风一扑,他晃了晃,硬是站住了。
他要最后一次,走遍这座岛。岛不大,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要把这座岛上的石头、海风、潮声,都记进眼里去。跟在后面的人,没人敢催。
先到滩头那道石垒。当年清军侦船探岛,就是在这滩头,他们烧了敌船的锚缆,搬石垒墙。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垒墙的石头,石头被海水泡得发滑。
“这墙,是你们一块一块背上来的。”他说。
“是。”老义军在旁边答,“那年最苦,老的小的都上了。”
“记住它。”他拍了拍那石头,“哪天我不在了,这墙,也别拆。”
再到取水的岩洞。当年义军和渔民为一口水拔刀,是他立了水规,按时轮取。他在岩口站了站,没说话。
岩口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他伸手,接了一捧,尝了一口——还是那点咸里带苦的味道。
“这水,省着点用。”他对身后的人说,“我走了,水规也别废。”
走过那个草坡,他停下了。坡上一座坟,连块碑都没有,只插着一根削平的木片——那是他夭折在岛上的长女。他扶着拐杖,在坟前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抬手,把那根歪斜的木片,扶正了。木片被海风和日头晒得糙手,他的指腹在那上面,来回蹭了两下。
“阿囡。”他对着那座空坟,低低说了一句,“阿爹再来看你。”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跟在身后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走到了望礁,他扶着栏,望着海面那艘还没走的探船。船不大,却像一根钉子,钉在岛门口。
“这船,围了几天了。”他说。
“四天。”了望手在旁边答。
“它为什么不攻?”
了望手一愣:“为……为什么?”
“它在等。”林兰友说,“等我死。等我一死,这岛,自己就散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人——那里面,就有那个半夜抱着船板想游走的后生。
“你过来。”他朝那后生招招手。
后生哆嗦着上前,跪下。
“想去对岸,不怪你。”林兰友看着他,“人要活命,天经地义。只是记住——上了岸,头一剃,你娘你妹,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后生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记住就好。”林兰友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我不怪你们。人,都是怕死的。我也怕。可怕,不能是把刀递给别人的理由。”
风从礁上刮过,没人作声。
全岛的人,不知谁先跟上来,跟在他身后,越跟越多。
走到岛心那道高岗,他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一张张脸。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抱着娃的,还有那个半夜想游过去投降、被捆着押来的后生。
“我要死了。”他开口,直截了当,不绕弯子。
人群里有人“哇”地哭出声。
“哭什么。”他摆摆手,“人都有这一天。我六十有六,活够了。我只交代三句话,你们记死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我死之后,不许降。”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许内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不许拿谁的脑袋去换赏钱。”他说到这,眼神落在那个捆着的后生身上,那后生“咚”地跪下了。
第三根手指。他顿了顿。
“第三,不许出岛寻死。好好活着,把这岛,守下去。”
“记住了!”人群里,不知谁先应了一声。
“记住了——”几十条嗓子,跟着吼出来,被海风一卷,滚过礁石,“记住了!”
三句话说完,海面上那艘探船还停着,帆影压得很低。人群里有个后生忍不住问:“尚书,那清军再来,咱们……咱们怎么办?”
“守。”林兰友说,“守到我刚才说的,那一天。”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小声说,该给尚书修座大坟;有人说,碑上得刻上清清楚楚的官衔,叫后世子孙年年祭拜。
就在这时候,从人堆里走出一个青年,跪了下来。
是林炅。他是林兰友的从子,字孟炅,这几年跟着叔公在海上,读书的本子都没离过身。夜里篝火旁,他就着那点火光,把叔公的弹章、诗稿,一篇一篇抄在自己的本子上,边角磨毛了,就拿线重新缝好。他重重磕了个头,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叔父。”他声音发紧,“侄儿……侄儿有一事,斗胆要问。”
“说。”
“您百年之后,墓碑之上,当如何题写?”林炅一字一句,“是题‘皇明兵部尚书’,还是题‘右副都御史’?总得留个名,让后世知道,这里埋的是谁。”
林兰友看着他,很久。
风从高岗上刮过去,吹得他那束发散了几缕。林炅跪着,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墓碑之上,”他开口,“只许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林炅往前膝行一步。
林兰友张了张嘴,一口血涌上来,他猛地偏过头,咳得撕心裂肺。族侄和林炅赶紧去扶。等他顺过气,嘴唇已经白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喘了半天,挣扎着,抬起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族侄和林炅一左一右,扶着他半边身子。那只手抖得厉害,他试了两回,才勉强凑到那块石头上。
旁边有块被海浪磨平的大石。他伸手,从脚下的浅洼里,蘸了一捧海水。
满岛的人都屏住了气。风也像停了。连海面上那艘探船,都看不清是不是还在动。
他俯下身,用蘸了水的手指,在那块青石上,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水痕在石头上,亮了一瞬,又被海风一点点吹干。
林炅凑上前,死死盯着那两个未干的字,刚要念出口——风一吹,水痕颤了颤。
风一过,石上的水痕,没了。他蘸水写下的,到底是哪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