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无旗号的船,靠了岸。下来的不是兵,也不是使——是一家逃荒的流民,扶老携幼,船漏得快沉了。
为首的老汉跪在滩上,磕头痛哭。他说,朝廷要下迁海令的话,已经传到了海边。他们那几个靠海的村子,先被勒令内迁,屋子烧的烧、拆的拆,不肯搬的就放火。他们一家九口,就剩三个,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天。
“迁界?”林兰友撑起身,“迁到哪儿去了?”
“往内陆赶。”老汉咧着嘴,牙都缺了,“说是海边上三十里,不许留人。谁不走,烧谁的屋。我那小孙子,就是在赶的路上,饿死的。”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啃剩的、硬得像石头的糠饼,双手呈上,“尚书您看,这是我们爷孙仨,三天的口粮。”
林兰友让人把他们接进来,给了粥。听着老汉说外头那片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只按在膝头的手,一点点收紧。
就这一口气松下来,他撑了十年的那根弦,断了。
当夜,他咳起来。先是压在掌心里咳,后来压不住,一口血吐在苇席上。他没看旁人,先抬眼,去看墙上那幅旧海图。图上朱砂圈着南日、湄洲、海坛,一圈一圈,是他这十年的脚印。
“拿水来。”他说。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妻子守在榻边,手抖着端来半碗温水。他就着喝了一口,摆摆手,不让她声张。可第二天,全岛都知道了——尚书病了。
药是没有的。岛上能找到的,只有那几样草根树皮,熬成黑乎乎的汤,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他端起那碗黑汤,吹了吹,一口灌下去,苦得舌头根子都麻了,嗓子眼却还是干。病棚外,岛老和妇人们排着队,把自家攒的那点好东西——半把干贝,一捧野枣,都悄悄放在门口,没人敢进来打扰。
主事的几个头目慌了神,棚里连夜点着灯,吵成一团。
“得想办法出岛买药!”
“买药?出岛就是自投罗网!我看……不如趁尚书还在,跟对岸好好说道说道,求个活路。”
“你敢!”
“不然呢?等着全岛饿死?”
“你再说一遍!”老义军的嗓子劈了,“尚书在这儿躺一天,你就敢说这种话?”
“老哥哥,”那个主张求活路的头目压低了声,“我不是要降。我是怕……怕尚书这一去,咱们连个跟人谈条件的由头都没了。趁他还在,原官的衔还值几个钱——”
“放屁!”
这话隔着苇棚,一句一句飘进榻里。林兰友闭着眼听着,忽然开口:“都进来。”
几个头目缩着头进了棚。那个主张求活路的,头埋得最低。
“慌什么。”他靠在苇墙上,声音很轻,“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
他抬眼,扫过这几张跟了他多年的脸。
“我要是真没了,你们想谈,就去谈。”他说,“只是记住一条——谈可以,剃发,不行。谈不拢,就回来,接着守。这岛,饿不死人。”
几个头目红着眼,齐齐应了一声,谁也没再提“降”字。
人都退出去了,棚里只剩他和妻子。他靠在苇墙上,喘了半天,忽然问:“娃呢?”
“在外头玩呢。”妻子赶紧答,“我看着呢,没让他乱跑。”
“叫他进来。”他说,“我……我想再看看他。”
妻子应着,却没动,手在被角上停住了。棚外,风把苇帘吹得一动一动,那盏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晃。
他偏过头,去看墙上那幅旧海图。图上朱砂圈着的那一圈一圈,他盯了很久。
这一日夜里,妻子坐在榻边给他掖被角,掖着掖着,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没睁眼,反手握住她那只满是裂口的手。
“哭什么。”
“我……”妻子抽了抽鼻子,“我是想,真有那么一天,你……你往后,葬在哪儿?咱们能回枫亭么?枫亭的祖坟,还在不在,我都不敢想。”
“回不去了。”他说得很平静,“祖屋,早叫清兵烧了。族人,杀的杀,散的散。我那点地,那间屋,都没了。”
妻子的眼泪,掉得更凶。
榻边跪着的,还有个族里的侄子,二十来岁,跟着他在海上熬了这些年。年轻人一听这话,头“咚”地磕在苇地上,眼泪先下来了。
林兰友睁开眼,抬手指了指棚外——岛心最高的那道石岗。
“就葬在那上头。”他说,“头,朝着枫亭。”
妻子一怔:“朝……朝枫亭做什么?”
“我生没能回去。”他喘了口气,“死了,也得望着老家的方向。哪天要是……要是能迁回去,再说。迁不回去,我就望着。”
他挣扎着要起身。妻子和族侄赶紧把他扶起来,给他在背后垫了一卷破铺盖。他靠着,喘了半天,伸手从榻底下拖出一个油布包。
包里是一叠旧稿子、一叠文书,纸都黄脆了。他一份一份往外拿,摆在膝头。
“这些东西,”他说,“都是要留给后人的。”
妻子不解:“人都要走了,还理这些做什么?”
“人走了,东西不能跟着烂。”他拿起一份,纸角已经磨圆了,“这是当年在都察院的弹章底稿。一日三劾,就靠它。”
他又拿起一封,信封都磨白了:“这是道周先生出仙霞关前,留给我的绝笔。他人没了,字还在。”
再一封,纸角脆得一碰就掉渣:“这是左懋第左公北上骂敌前,塞给我的遗书。他说他回不来了,叫这封信替他看着江南。他到底没回来。这封信,我到如今,也没拆过。”
他拿起第三份,是几页讼词的抄件,纸上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黄泥印:“这是我在临桂,头一年断的那桩霸田案。那时候,我还信这律法,能护住好人。”
他顿了顿,把那几页纸抚平。
“后来才知道,护不住。可护不住,也得护。”
再一张,是皱成一团的绢,上头是他自己写的那两行字:生,头不戴清朝天;死,脚不踩清朝地。
“这个,收好。”
一份一份,他按卷分包。哪份藏在哪块礁石缝里,哪份交给谁,一件一件交代。族侄趴在旁边,拿炭条记,手抖得炭条都画不直。
“叔父,慢些……慢些说。”
林兰友却越说越快,像是怕来不及。
“这包最要紧。”他把那摞弹章底稿,推到族侄面前,“等哪天,这岛真守不住了,你们带着它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别让它跟着我,一起烂在这礁石上。”
“叔父说哪里话。”族侄眼圈红了。
“记下。”他不容分说,“石头会烂,海会干。纸上的字,比这岛,活得长。”
“这一捆,是诗稿。”他摸着最底下那一叠,忽然一顿,抽出一张。
那张纸最旧,边角全毛了,上头墨迹都淡了。他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髯老秃翁今变面……”
念到一半,他停住了。
灯火跳了一下,映着他怔住的脸。
“叔父?”族侄小心翼翼,“怎么了?”
林兰友捏着那张《瓦瓯》旧稿,半天没说话。窗外潮声一阵紧似一阵。这张稿,是他北京下狱前那夜写的。那时候他还想着,等太平了,要回枫亭,把那间破塾重新修起来。纸角上那一小点墨迹,是他那晚手抖,滴上去的。
“还有一件事。”他把目光从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收回来,“我没做。”
“什么事?”
他没答。只是把那张诗稿,压在了最上头。纸底下,到底压着一件他这一辈子,没敢做的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