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最好的消息,如今也只是“隔壁那座岛,还在撑着”。
望台的了望手蹲在礁岩上,把空了的水囊扔下来,嗓子哑得不成调:“尚书,南边……南边又没了。”
林兰友扶着石栏,站在风口上。海风吹得他那件旧袍贴在背上,骨头一根一根数得出来。他眯着眼往南看,除了浪,还是浪。
“哪一座?”
“本来还跟着国姓爷的旗号,隔着咱们二十里。”了望手抹了把脸,“今早帆就落了。望过去,桅上换了色——红的。”
棚里站着的人,一个都没说话。
自昆明陷落、皇上西狩的消息上岛,这座孤岛就像被人一下一下抽走了底气。隔三岔五,南边某座还挂着明旗的小岛,旗一换,人一散。今天这座,明天那座。闽海之上,再没有第二点火了。
“国姓爷那边呢?”有人不死心,“他不是还在厦门撑着么?”
“退了。”了望手蹲在礁岩上,声音低下去,“听说,退到金门去了。连他都顾不上咱们这一叶孤舟了。”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尚书。”一个义军头目忍不住开口,声音发涩,“要不……咱们也……”
他没说下去。可满岛的人都听见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字。
就在这时候,海面上起了动静。
一艘船,不升炮,不挂战旗,直直驶到滩外,抛下锚。船上放下一叶小舢板,划过来三个人。为首的穿一身青,手里捧着个封了火漆的木匣。
“奉福州府令。”那人上了岸,连腰都懒得弯,把木匣往礁石上一放,“给岛上林大人,送最后一句话。”
林兰友被人扶着,慢慢走到滩上。
那青衫人这才拱了拱手,礼数做得滴水不漏:“林大人。我家大人说了,沿海诸岛,或抚或剿,如今只剩您这一处。上头的意思——不忍再动刀兵。”
他掀开木匣。里头不是委任状,是一袋粮样,一封文书。
“十日。”青衫人伸出三根指头,又翻成十指,“十日为期。十日之内,剃发归顺,这袋粮,十日一船,送进岛来。家小老弱,既往不咎,还给田给屋,回枫亭安家。连你那老宅,县里都替你修成了忠孝坊,就等你这块牌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却更扎人。
“十日不归——那就封岛。一粒米、一勺淡水,都不许上岸。大人是聪明人,这一岛上老的小的几百口,饿起来,可不会管您忠不忠。”
滩上没人作声。风把旗吹得猎猎响。
“大人想想。”青衫人退后一步,语气竟恳切起来,“黄道周那样的人,也死在南京了。何楷那样的人,躲回山里,连门都不敢出。五谏同朝的,如今就剩您一个。您守着这一块礁石,守给谁看呢?皇上都没了,国也没了。您今年六十六了,熬了半辈子图什么?图死后,连口棺材都没有?”
青衫人见没人驳他,胆子又大了些,目光扫过滩上那几个抱孩子的妇人。
“我再问一句。”他放缓了声,“这岛上,有几口是未满十岁的娃?他们生在这荒岛上,没见过城,没见过米,连一句完整的书都没读过。大人守节,是大人的千古名节。可这些娃呢?他们的名节在哪?他们凭什么,要为大人这口气,赔上一辈子?”
妇人怀里那个娃,“哇”地哭了一声。
那妇人把娃往怀里紧了紧,没人接话。
“都过来。”他忽然开口,“扶我坐。”
有人在礁石上铺了张草席。他坐下来,草席的篾条硌着他那把瘦得硌人的胯骨,他挪了挪,没吭声,咳了两声,喘了口气。
“我不答你降,也不答你战。”他对着青衫人说,“你十日之后再来。这十日,我把我这一辈子,说给岛上这些人听听。”
青衫人一愣。他拱了拱手,退到一边,盘腿坐下来,要听。
林兰友抬起眼,望着天。
“我年轻时,在枫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被海风送得很远,“豪绅霸田,当众打人。我一个读书的,踏出人群,跟他辩。辩不赢,挨了一顿板子,皮开肉绽,关进县牢。”
滩上有人吸了口气。
“后来我中了举,中了进士,放了临桂的知县。”他接着说,“再后来,调入都察院做御史。一天之内,连劾三个大员。半朝的同乡跪在金銮殿上替我求情,我一个人站着。他们骂我闽人残害闽人——我只问一句:国法面前,乡谊算什么?”
他咳起来,咳得弯下腰,旁边老义军赶紧给他捶背。他缓过来,摆摆手。
“再后来,北京破了。皇上在煤山去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剃了发,藏在夹壁里,被闯贼拖出去,夹棍、暴晒,三天三夜,石板烫得肉贴上去就嗞啦响。有人拿水泼我,泼的是盐水。是同乡一个做生意的李道,拿人参汤浸在巾子上,趁人不备,覆在我口鼻上,我一口一口吮着,才捡回这条命。”
岛上有人别过脸去。
“隆武在福州即位,亲口说,我是他亲简之臣,简我做兵部尚书。”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苦,“托着个空架子,发不出饷,调不动兵。黄道周带着几千书生出仙霞关,临走跟我对饮,说泉漳之师托给我。他一去,就没回来。郑芝龙撤了仙霞关的兵,清兵就从那条空道上,大摇大摆进来了。”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脚下的礁石。
“再后来,就是这儿。南日、湄洲、海坛,一块礁石一块礁石地挪。饿过,疫过,被自家人出卖过,被人一拨一拨地上岛劝降过。”
他停下,环视全场。
“我这一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能拦的,拦过了;拦不住的,也拼过了。”他一字一顿,“吾尽力矣——无憾矣。”
滩上静得能听见浪。
“今日,去留我不勉强。”他说,“愿走的,随这位官爷走,领粮,回家,我不怪谁。愿留的,跟我守着这一块礁石——守到哪天算哪天。”
人群里,一个抱着娃的妇人动了动脚。她怀里的娃,饿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她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那面还插在礁上的旧旗,到底,把脚收了回来。
那个想游走投降的后生,也动了动。他看了看那妇人,又看了看礁石上那个咳着血的老人,把伸出去的脚,也缩了回来。
没人走。
林兰友看着那妇人把脚收回去,看着那个后生把脚缩回来,喉头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再劝。他这一辈子的故事讲出去,留住了这一岛人,也等于把这一岛老的小的往后饿死、病死的每一笔账,都记到了自己头上。他偏过头,对着海,又压下了一口涌上来的腥甜。
那个青衫人坐着,半天,慢慢站起来。他看着这一岛没有一个人挪脚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舢板。
船退回海面,锚却没收。
十日通牒,从这一天算起。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清早——海面上,忽然又驶来一艘船。
那船不挂清旗,不挂明旗,连一面招抚的黄伞都没有。光秃秃一根桅,在晨雾里,一寸一寸往岛这边靠。
全岛的人都挤到了滩上,仰着脖子,目光齐齐钉在那根桅顶上。
是战?是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