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天,天亮了。
林晚一宿没合眼。
她整个人靠着冰冷的铁架子蹲着,后背死死抵着铁柱,双腿蹲得发麻,脚趾彻底僵住,半点知觉都没有。
可她不敢随便挪动身子,更不敢闭眼休息。
只要眼皮合上,命格里面那处结就会浮现在脑海。刺眼的金光,暗金色的眼睛,还有那条越撑越宽的缝隙。
缝隙深处藏着一样东西,模样看不清,可她能真切察觉到动静。
不是外面的金光在晃动,是壳里面的活物在折腾。
就像小鸡待在蛋壳里,一下一下啄着内壁,顺着缝隙往外顶。
每感受一次轻微的顶撞,林晚后背就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东西不属于她,是结里面孕育出来的。它活生生,一直在慢慢苏醒。
早上六点。
太阳顺着楼房缝隙钻出来,灰蒙蒙一束天光落在铁架上,架子表面的铁锈被光线映得泛红。
林晚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酸麻发软,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栽倒,连忙伸手扶住铁柱缓了许久。
麻木顺着脚尖一路窜到小腿,酸胀发痒,好似无数蚂蚁在皮肉里爬动。她重重跺了几下脚。
随后闭上眼探查命格。
碗壁阴纹依旧维持七成半,没有变动。
碗底石头稳定在六成半,镇石稳稳托住根基。
白天日光充足,结的金光淡了不少,不是自身力量变弱,只是太阳光把金光冲淡了,好比白天的路灯,本身依旧亮着,只是被日光压得不显眼。
那双暗金色眼睛依旧睁着,只是不再望向她,转而盯着自身裂开的缝隙,如同一个人盯着自己的伤口,静静等着裂口继续撑开。
林晚不再盯着结细看,低头看向碗底积攒的阴气底子,还是三寸四,一夜过去丝毫没涨。
天亮游魂全部沉进地底,没法吞噬。
不过围墙外侧还残留阴气,白日里薄薄铺在地面,如同一层白霜,量极少,但一直都在。
她试着不用口鼻呼吸,调动命格吸纳周遭稀薄阴气。
墙外散开的阴气淡得可怜,就像凑近闻快要枯萎的花朵,只剩一丝微弱气息。
吸进命格之后留不住,直接散开,没法沉淀增厚底子。
林晚睁开眼,心里清楚白天这条路行不通。
阴气太过稀薄,完全吸收不了。只有入夜游魂飘出来,她才有积攒底子的机会。
白天除了干等着,别无选择。
她离开铁架,沿着围墙找了一处背风角落席地坐下,冰凉的水泥地透着寒气,她顾不上计较。
掏出手机,一条凌晨四点陈蕊发来的消息弹了出来。
“林晚,你还好吗?老周刚刚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林晚心口骤然一紧,点开完整消息。
“他开口问你近况,说你断更好几天,是不是身体出毛病。我谎称你回了老家,过段时间才回来。他听完随口叮嘱,叫你好好休养,别太过拼命。”
后面又补了一句。
“他语气听着平平常常,可我总觉得他在有意试探。”
林晚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透亮。
老周这番问话从头到尾都是试探。他压根不在意作者断更,唯独惦记着她这条性命。
两次暗中下手灭口,远程放出的阴煞咒也没能拖垮她,他绝不会就此收手。
一边筹备夺命邪阵,一边打探她的下落,确认她依旧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倘若察觉她彻底消失,必然顺着阴纹、盯着陈蕊,挖遍所有线索到处搜寻。
林晚飞快回复消息。
“你刚才的回话没问题。后续他再来打听,就说老家信号差,联系不上我,多余的话一句别说。”
发送完,又追加一句提醒。
“他如果追问你我身处哪个城市,千万留心,这不是普通寒暄,是刻意排查位置。”
陈蕊几乎立刻回了消息。
“我明白,你在外万事小心。”
“嗯。”
漫长的白天开始了。
林晚缩在围墙角落干熬,周遭冷清,身上发冷,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摸出昨晚剩下的半块面包,咬了两口。面包放干发硬,啃着跟硬砖头差不多。可她必须强迫自己吃下。
眼下她有两样东西急需补充。一是吃食稳住肉身体力,二是阴气增厚命格底子。
白天只能养活肉身,命格得不到滋养;到了夜里命格可以积攒阴气,身体又会被阴冷气息耗得越发虚弱。
没有两全的法子,只能白天填饱肚子,夜里吸纳游魂,硬扛着熬日子。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辣。
她后背贴着围墙晒着太阳,暖意缓缓裹住身子,总算有一丝舒服。这点暖意不算多,可比整日泡在阴气里好受太多。
她闭上双眼,不是探查命格,单纯闭目小憩。
碗底石头稳稳维持六成半力道,镇石死死托住。
白日强光压住了结的金光,缝隙维持原样,既没有继续撑开,也没法合拢,半张着如同一张张开的嘴,静静等候时机。
它在等天黑,等阴气再次变浓,继续吸收养分,一点点往外顶撞破壳。
林晚靠着墙面昏昏沉沉,快要睡熟。
忽然命格轻轻一颤,震动来源不是石头,是那处结。
一道纯粹的情绪传入她脑海,没有文字,没有画面,不用刻意解读。
是满心的期待。
像孩童盼着过年,等着燃放烟火,干净纯粹,不带半点杂念。
结在满心等候夜幕降临。
瞬间,林晚睡意全无。她抬眼望向高空,太阳依旧悬在天上。
她心里抵触天黑,可结满心盼着黑夜到来。
傍晚六点,太阳慢慢沉向西边。
天色没彻底黑透,地面的阴气缓缓浮动,如同锅里的温水冒出细碎气泡,阴气慢慢升腾,距离完全浓郁只差片刻。
林晚起身回到铁架旁蹲下,静静等候。
天色彻底暗了。
第一缕稀薄阴气顺着围墙飘出来,浓度远比不上院子内部,差了整整一个档次。
她调动命格吸纳。
阴气单薄轻柔,好似一阵凉风吹过。好歹沉进碗底,底子涨了半根发丝那般细微的厚度。涨幅慢得可怜。
许久之后,第一道游魂从院子里飘出围墙。
和院内成群结队不一样,墙外游魂零零散散,隔许久才出现一只,排队一样慢悠悠往外飘。
十分钟,第二只游魂飘来,她顺势吸纳。
粗略估算一小时最多六只游魂,一晚六三十六个。
昨晚在院内五个小时吞掉三十七个游魂,底子从三寸出头涨到三寸四。
今晚在外边熬六个小时,大概只能涨四分之一寸,勉强摸到三寸六五。
照这个速度,从三寸六五冲到五寸还差一寸三五,最少还要五个夜晚。
孙德厚给出的活命窗口期刚好三到五天,她堪堪卡在极限时间线上。
这还是只算她自己吸纳阴气的情况。结同样在不停吞噬。
墙外飘散的游魂、地面渗出的阴气,它都会顺势吸收。
大致她吃掉三只游魂,结就吸走一只的阴气。
区别在于她只有夜里可以积攒,结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吸纳白日稀薄阴气。
折算下来她一天约莫涨零点二五寸。
结的成长速度没法精准计算,单看金光扩张幅度,昨晚一夜,它的亮光往外多铺开二十分之一的碗壁面积。
整片碗壁全部铺满才算彻底成型,眼下还差二十分之十九。
按这个速度推算,大概二十天它就能铺满整片碗壁。
留给她的窗口期只有短短五天。五天之内,结的亮光只会再扩大四分之一。
表面看着结不会抢先一步成型。可昨夜吞掉凶灵那一大口阴气,一夜的游魂都比不上那一回的收益。
哪天再撞见凶灵,吞掉浓重煞气,它的成长速度会猛地暴涨,不再匀速慢慢扩张。
林晚蹲在铁架旁,浑身发冷,不单是体表寒凉,心底更是一阵阵发寒。
她绝对不能让结再次碰到凶灵。可进院子风险太大,只有院内游魂数量充足。
她陷入两难。
进院子,凶灵会找上门,结吞掉浓重煞气快速变强,石头力量继续下滑。
守在墙外涨幅太慢,就算熬满五天,顶多冲到四寸半。距离保命的五寸还差半寸。
孙德厚明确说了,五寸根基才能硬扛夺命邪阵。四寸半能不能撑过去,谁都说不准。
夜里十一点。
林晚一共吸纳十七只游魂,命格底子涨到三寸五,只涨了零点一寸。
她倚着铁架歇息,手机忽然震动,是陈蕊发来的消息。
“林晚!老周刚刚打来电话,追问你现在在哪个城市!我推脱不清楚,只晓得你回老家了,没透露半点别的。他叮嘱我,只要你联系我,立刻通知他。”
紧跟着第二条消息弹出。
“他还说平台近期有推荐活动,打算推你的书,叫你尽快回城。”
林晚盯着屏幕心里透亮。
所谓平台推荐全是谎话,老周想方设法哄她回去。
只要回到平常居住的地方,依附在她身上的阴纹就能被对方感知,精准锁定她的状态和位置。等邪阵布置妥当,直接出手夺命。
她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夜里寒气导致,是进退无路的煎熬。
留在外面,五天时间底子凑不到五寸;贸然回家,对方布好绝杀大阵等着她自投罗网。
两头都是死局。
凌晨一点。
林晚闭眼探查命格。
底子缓慢涨到三寸五二,涨幅微乎其微。
结的金光相比入夜时又亮了些许,外壳裂缝再度撑开一截。
这不叫普通开裂,是外壳一点点敞开。原先细细的缝隙撑开到能塞进一根手指,壳的底部又多出一条新裂缝,顺着壳身往上延伸。
如同蛋壳里面的生灵,用指甲一下一下慢慢朝外划开外壳。
金光顺着两条缝隙往外溢出,不再只是简单照亮周边碗壁,化作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贴在碗面上。
原先西侧碗壁三分之一被金光笼罩,此刻又往外拓宽一小截。
石头依旧拼尽全力抵挡,可丝毫拦不住,六成半的力道稳定不动,既不会下跌,也没法往上回升。
一瞬间,林晚彻底想通一件事。
她之前总以为自己在和结比拼速度,谁先冲到五寸谁就占上风。
可结根本不是单纯积攒力量变强。
它是在孵化。
普通变强只是一点点积攒力气,属于量变。孵化是质变,彻底蜕变成另一种全新的存在。
最开始结只是命格壁上长出的一处凸起,眼下正慢慢化作活物。
外壳裂开,生出自主意识,静静观望周遭。它不是单纯积攒阴气变强,是在一点点降生。
林晚牙齿微微打颤,无关夜里寒冷。
等于她自己的命格里面,正在慢慢孵出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东西。
石头骤然一颤,既不是躲避危险,也不是立刻逃跑的警示。
传递出一种从没出现过的情绪:急切。
不是遭遇危机的慌张,是时间来不及的焦灼。
石头在直白提醒她,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