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权当拐棍的粗圆木掉在泥坑里,砸起半掌高的黄泥浆子。
沈念云左腿打飘,膝盖骨往下一塌,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栽。
林思南左胳膊横扫过去,贴着她肋叉子往上一兜,后腰死死吃住劲,硬把人卡在自个儿胸口上。
撞得太猛。
裹着硬石膏的右脚腕子重重磕在折叠床角铁上,发出骨头撞生铁的闷响。
沈念云两只手上全是黑灰,根本没去管脚,两手十指扣住林思南缠满纱布的右手,十指死命攥紧纱布,把烂肉压得直冒血水。
下午刚结住的血口子当场崩开。鲜血顺着纱布缝往外洇,洇出一大片暗红的肉汤色。
林思南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老高,没吭声,也没撒手。
他半边膝盖跪进泥汤里,左手掌死扣着沈念云的腰骨,整个人像截插在烂泥里的烂木桩,撑着怀里这副发抖的骨架子。
“什么叫半截?”
沈念云仰着头,嗓子里直抽冷气,眼眶四周全给烟油子熏得乌青:“宋老师,你把话说全,什么叫后半截车屁股?前头呢?坐人的地方呢?我爸人呢?”
宋玉兰捏着手心那张浸透汗碱的烂纸头,手指头上残留的红墨水混着灰浆,在指肚上擦得一团糟。
她别开脸,不敢看学生的眼睛:
“鹰嘴崖整座土坡都滑平了,山上的黑石头滚得像下雹子,防化兵的铁铲子根本下不去槽,小战士全是拿手套和撬棍在石头缝里刨……”
“我问你刨出人没有!”沈念云五指死抠着林思南的烂手,手背上的青筋直绷,“你别绕弯子!就问你见没见着人!底下压着没有?!”
“没见着,”宋玉兰脖颈僵硬地耷拉下去,声音发干发涩,“石头太沉,把底盘砸断了,前头连着方向盘那截,顺着陡坡滚进老河道了,底下全是烂泥石流,拿钢钎往下捅根本摸不着底,老赵带人在那守着,只要有一星半点动静,马上让人踩单车回来报信。”
“河道没见着人,那就是还没死。”
沈念云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撒开手,两只手掌按进冷冰冰的泥水洼里,拖着那条沉重的石膏腿,手脚并用地往掉在地上的木棍跟前扒。
“他命大得很!早年南山煤窑透水,他在井底下喝泥巴水啃树皮熬了三天都能爬出来,几块破石头压不死他!那车是进口大奔,大梁是特种钢!郑叔!郑建华!你背我去鹰嘴崖!他们当兵的认不得我爸的皮夹克,万一他在石头缝底下留了口气,挖慢了憋死了怎么办!”
“消停点!”
林思南直起身,左手揪住她后脖领子,一把将她扯回行军床的铁管子边上。
“放开我!”沈念云偏过头,一口咬在林思南军绿色的破棉袄袖子上。
布料浸饱了雨水和汗酸味,泥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她牙尖陷进肉里,眼泪成串滚下来,砸在林思南小臂硬邦邦的肌肉上:“林思南你凭啥管我!底下埋的是我亲爹!你爸让人用板子抬走了,你就见不得别人家里留个活人是不是?你凭啥拦我!”
林思南动都没动,任由那两排牙咬透棉袄、硌在骨头上。
“你去能干啥?”林思南盯着她发白的眼眶,嗓音干硬得像含着一口生铁碴子,“拖着半截石膏腿往滑坡上滚?还是让上头掉下来的石头再开一次瓢?鹰嘴崖的山皮还在往下掉,你连这个帐篷门帘都翻不过去,除了给工兵连添一副担架,你还能干啥?”
“我爬也得爬去!”沈念云松了牙,两只拳头砸在他胸口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洋楼烧光了,我妈疯成那个死样子,要是老沈也被石头砸烂了,我以后跟谁过?我没家了!”她扯着破锣一样的喉咙喊,力气一点点耗空,拳头软下来,变成无意识地在他衣服上抓扯,“林思南……你放我去看一眼,就一眼,求你了……”
旁边临时拉起来的隔帘里头,卫生员手里的骨锯正好停了。
柴油发电机的闷响盖不住骨头断开后的那股腥气,混着帐篷顶滴落的灰浆水,一股脑钻进人鼻腔里。
林思南胸腔里那股淤血顶得生疼。
前天在县中医院那堆塌碎的预制板底下,他亲手去抠他爹被钢筋扎透的腰,手指甲掀翻了三个,抠出来的只有凉透的灰白肉皮。
他抬起那只裹满带血纱布的右手,掌心那层硬茧蹭过沈念云散乱的短发,把她整张脸按进自己满是煤烟味和烂泥味的怀口里。
“老实待着,”林思南下巴抵在她沾满灰浆的头顶,呼吸粗重,“阿格推出来,我去鹰嘴崖,路断了我拿铁钎刨,人活着,我给你背回来;死了,我替他收尸。”
“哪个要收尸?!”
薄帆布隔帘后头炸出一声尖叫,又尖又厉直扎耳膜。
刚打了镇静剂的赵琪被这通哭喊硬生生扯醒了。
“老沈!是不是孙大强那个光头指使人干的?!哪个敢碰沈振宏!”隔壁行军床被撞得吱呀乱响,紧接着是搪瓷痰盂踢翻滚动的当啷声,“杀千刀的穷鬼!老沈包了全县的土石方,他给县里垫了多少修桥款!念云!老沈拿支票砸那帮讨饭的没有?拿钱砸死他们啊!”
“家属别乱动!针头歪了,回血了!”护士在泥地里跑得脚底打滑,“拿止血钳来!绑带呢?把她两只手捆在床栏上!”
叫骂声、哭嚎声和橡胶带拉紧的皮肉摩擦声撞成一团。
沈念云贴在林思南的锁骨上,听着母亲在帘子后头发癫的胡话,抠着他棉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身子筛糠似地抖着,嘴唇泛出一层青灰色,喉咙管里只剩下一声接一声抽不上气来的嗝声。
宋玉兰别过头去,抬起沾着石灰的袖口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
刘浩宇右手吊在脖子上,左拳狠狠砸在帐篷铁支架上,震得横梁积着的泥水扑簌簌掉了一地。
“不对……不对头!”
一直蹲在行军床角落、缩成一团烂泥的郑建华猛地站直。
他身上那身廉价化纤西装撕成了布条子,两只手背被毛石划出七八道黑紫色的血口子,下意识在裤腿两侧死命搓。
他那双充血的浑浊眼珠子盯着宋玉兰,嘴唇干裂得直抖:“宋老师……赵所长抄回来的车牌,是不是川A·88899?”
宋玉兰捏扁了手里的纸条:“是,全县就这一辆大奔顶着这个号,错不了。”
“车里根本没人……不是!车里坐的不是沈总!”
郑建华往前跨了半步,沾满烂泥的皮鞋在水坑里踏出好大一滩污水,声音打着结,“沈总昨天中午,压根就没坐大奔走!”
沈念云从林思南怀里猛地抬起脸,黏在嘴角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腮帮子上:“郑叔……你说啥?”
“大小姐,你好好想想!”郑建华抹了一把嘴边的白沫子,胸膛剧烈起伏,“放学那会儿,大奔本来停在一中对过那个茶铺巷口,沈总坐后座等你拿毕业证书,打算顺着西山口直接开重庆跑长途的!”
他咽了口唾沫,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半包被泥水泡烂的红塔山,手指抖得捏不住烟卷,又局促地塞了回去:
“你脚刚迈进校门,沈总那个翻盖手机就响了,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沈总接完脸全青了,咔嚓一声,把手里那串紫檀佛珠硬生生捏断了线,红珠子滚得车座子底下到处都是!”
林思南压着沈念云的肩膀,冷声问:“他去哪了?”
“沈总直接让我把大奔开回公司二期项目部,钥匙砸给孙大强那个内侄了,叫他们顶着大奔去重庆撑场面谈垫资。”
郑建华直勾勾盯着沈念云,吐出一口带着烟垢的粗气:“沈总自个儿,换了车库里拉水泥样品的那辆破帕萨特,把我也撵下车,自己掌的方向盘,他车头打的方向根本不是往南走西山口……他是往北面老矿区的大山里扎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