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腥臭味在天井里散开。
林星吓得从竹椅上跳起来,捂住嘴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小马扎:“谁啊!怎么往人家里扔垃圾!”
院门外哄笑声更大了,还夹杂着木门被鞋底踹响的闷声。
“什么非遗手艺人,就是一帮外地来的黑心贩子!”
“开门!滚出才村!”
杨晓雪脸色发白,下意识去看廊下的杨阿奶,快步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肩膀:“阿奶,您先进屋,外头乱。”
杨阿奶拄着拐杖没动,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那滩黄白相间的污物,胸口起伏了一下。
“欺人太甚!”舒秋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撸起橙色冲锋衣的袖子,抓起墙角立着的竹扫帚就要往门口冲,“我出去撕烂他们的嘴!剪辑造谣就算了,还敢找到家里来撒野,当姑奶奶是泥捏的?”
她刚迈出两步,后领子就被我一把揪住。
我稍一用力,把这只炸毛的猫拖回身后,顺手抽走她手里的竹扫帚扔在一旁:“站着别动。”
舒秋月扭头瞪我,眼睛里全是火:“大叔你拦我干嘛?人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这你能忍?”
“谁说我要忍了?”我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衣领,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手里拎着单反相机的游鹏,“开了吗?”
游鹏拇指按在录制键上,红点闪烁,言简意赅:“开着。”
“林星,去把堂屋的强光手电拿来。晓雪,带阿奶进屋,把门反锁。”
我语气平淡地吩咐完,弯腰从柴火堆旁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松木棍,拎在右手里,迈步走向院门。
舒秋月没听话,紧跑两步跟在我左后方,小声嘀咕:“我才不躲,我要在旁边给你递砖头。”
我没回头,只是往左侧挪了半步,把她彻底挡在身形后面:“把嘴闭上,看戏就行。”
“切,霸道。”她嘴上嫌弃,手却老老实实地拽住了我后腰的一角衣料。
门栓拉开,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敞开。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门外乌泱泱堵了七八个人。
最前头是两个染着黄毛的半大小子,脚边还放着半袋烂菜叶;旁边站着三个举着手机支架的男女,屏幕上的直播间弹幕正疯狂滚动。
见门开了,其中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主播立刻把镜头怼到我脸上,扯着嗓子喊:“家人们快看!这就是今天楚然视频里爆出来的那个打人恶霸!大伙儿评评理,我们在公共巷道走路,他拎着棍子出来又要行凶了!”
那两个黄毛见有镜头撑腰,更加来劲,抓起一把烂菜叶作势要往门里扬:“看什么看!外地狗,滚出大理!”
我眼神一冷,跨出门槛,手里的松木棍带着风声,“啪”的一声重重抽在院门旁的青石墙砖上。
木屑飞溅,震耳的闷响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黄毛手一抖,烂菜叶掉在自己脚背上,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我拎着棍子,棍尖垂地,目光越过黄毛,直接锁定了那个举着自拍杆的鸭舌帽主播:“哪个平台的?”
男主播被我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你、你管得着吗!现在是法治社会,几千人看着呢,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让你进去蹲局子!”
“法治社会?”我扯了扯嘴角,往前逼近一步。
男主播吓得往后连退两步,差点被青石板绊倒。
我停下脚步,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既然知道是法治社会,未经允许拍摄他人住宅、煽动线下寻衅滋事,顺便还帮这俩扔垃圾的小子当同伙。来,把你的身份证号在直播间报一下,我现在的律师正好在线,咱们直接走刑事自诉。”
“你少吓唬人!”旁边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主播尖声叫道,“楚然姐的视频拍得清清楚楚,你们在北门打人,在人民路也打人!连村里的老人都欺负,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一直躲在我身后的舒秋月猛地探出半个脑袋,嗓门清脆响亮:“替你大爷的行道!长着两只眼睛光用来喘气了?那个楚然给你发了多少狗粮,让你在这儿汪汪叫?”
“你骂谁是狗呢!”女主播脸涨成了猪肝色,把镜头转向舒秋月,“家人们看看,这女的也是同伙,嘴太毒了!”
舒秋月不仅不躲,反而大方地往前站了半步,下巴微扬,冲着镜头挥了挥手:“来,镜头往我脸上怼,开原相机,不开美颜我也比你那张打了八斤玻尿酸的脸耐看!直播间的各位网友,我是这院里的房客,今天人民路那场戏我也在场,你们猜怎么着?是刀哥手底下那个穿花衬衫的流氓当街抢我们一个弱女子的包,这位大叔是见义勇为!”
她语速极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字:“至于那个楚然,今天早上大清早五点钟,派两个大老爷们鬼鬼祟祟躲在我们巷口偷拍,被抓了现行还敢恶人先告状!你们现在骂得越欢,等会儿我们把派出所的出警回执和完整监控甩出来的时候,你们的脸就越疼!听懂了吗?傻狍子们!”
几个主播脸色骤变,显然没想到这小姑娘完全不按套路出牌,面对镜头半点不怵,三言两语就把水搅浑了。
鸭舌帽主播看弹幕风向不对,赶紧把手机往回撤:“别听她狡辩!大伙儿别散,我们去前头播……”
“站住。”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人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我转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林星:“手电。”
林星连忙把手里的战术强光手电递过来。
我按亮开关,极强的白光瞬间刺破夜色,直直打在前面那两个黄毛的脸上。
两人惨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抬手挡眼。
“游鹏,拍清楚这几个人的脸,一个都别漏,”我握着手电,光柱在三个主播和两个黄毛脸上挨个扫过,“扔进院子里的臭鸡蛋,我现在不跟你们算账。给你们三分钟,把巷子口和门前的垃圾给我捡干净,谁要是落下一片菜叶,今天这巷子你们就别走出去了。”
“你、你凭什么……”黄毛还想嘴硬。
游鹏往前跨了一步,一米八几的块头往那儿一杵,战术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他没说话,只是单手捏了捏指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两个黄毛腿肚子一软,屁滚尿流地蹲下去,徒手把地上的烂菜叶往塑料袋里塞,抓起来就往巷子外头跑。
那三个主播见势不妙,连直播都顾不上关,夹着自拍杆灰溜溜地跟着跑没了影。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舒秋月拍了拍手,冲着巷口吐了吐舌头:“就这点胆子还学人家当黑社会,真是拉低犯罪分子的平均智商。”
说完,她转过身,仰起脸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大叔,我刚才骂得痛不痛快?有没有给你长脸?”
我关掉手电,低头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我让你闭嘴,你听不见?”
“哎呀,你一个大男人跟那个女主播吵架多掉价啊,这种撕逼的脏活累活当然得我干,”她一点不怕我冷脸,反而顺杆往上爬,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刚才那波公关发言,少说值两百块劳务费吧?从我今天的房费里扣!”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走进院子,顺手把大门重新拴好。
堂屋门开了,杨晓雪跑出来,手里已经拎了水桶和拖把,眼圈通红:“泽海哥,秋月,你们没事吧?我来扫,我来擦……”
“别动,味儿太大,我来就行。”
我接过她手里的水桶,直接往天井那滩污渍上泼了一桶井水,拿过硬毛刷三两下刷干净,冲进排水沟里。
林星举着手机凑过来,急得快哭了:“泽海-泽海哥,楚然那条视频已经三十万赞了!评论区全在艾特大理文旅和市场监管,说要封杀我们!咱们赶紧把秋月姐中午拍的那个抢包视频发出去澄清吧,再晚名声就全臭了!”
“现在发没用。”我把水桶放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为什么呀?”林星愣住了,“咱们有证据啊!”
“她有一百多万粉丝,背后还有团队买水军控评,我们一个刚起步的新号,现在发澄清视频,直接就会被她的水军举报下架,就算不下架,也会被说是找演员补拍洗白,”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石桌旁坐下,“舆论处于最高点的时候,大众只想看坏人被审判,不想看真相。”
杨晓雪双手绞着围裙,声音发颤:“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被骂吗?阿奶刚才在屋里,气得水烟筒都拿不稳了……”
“她不是为了替刀哥出气才发这个视频的,”我看向舒秋月,“秋月,你还记得她视频文案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吗?”
舒秋月歪着头想了两秒,眼睛猛地一眯:“她说……‘为了不让家人们买到这种黑心作坊的假货,今晚八点,我会在直播间给大家推荐真正正宗、物美价廉的大理古法扎染’!”
“对,”我敲了敲石桌,“无利不起早。她早上派人偷拍被我们抓了,转头就跟刀哥的人坐在一张酒桌上。刀哥手里积压了大批用工业化学染料染出来的劣质货,楚然要流量变现,刀哥要清库存顺便踩死我们,他们这是联合做局,踩着我们的尸骨开专场带货。”
林星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不要脸了吧!拿刀哥那些几十块钱的化学染布当古法非遗卖?”
“所以,现在澄清,顶多算我们自证清白,不痛不痒,”我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七点半,“等她八点开播,把话说满,把货卖出去。等成交金额过了立案标准,我们再把证据链砸下去,那就不叫网暴反转,叫商业欺诈和售假,她得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舒秋月双手捧着脸,蹲到我坐的竹椅旁边,仰着脖子,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感叹:“大叔,我以前只觉得你长得帅,现在我发现,你简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王。太狠了,不过我好喜欢!”
我伸手按住她的额头,把她凑得过近的脑袋推开:“去厨房把饭热一下,刚才都没吃饱。”
“遵命,大魔王!”她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拉着还在发愣的林星往厨房走,“走啦小星星,别崇拜了,再看口水都要流大叔脚面上了,咱们去热饭,吃饱了看大叔怎么杀猪!”
杨晓雪没走,站在石桌对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泽海哥,谢谢你……每次都是你替我们扛着。”
“我说了,我是为了把望海的牌子立起来,”我避开她过于专注的视线,翻开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晓雪,你去把今天在政务大厅拿到的商标受理回执,还有早上市监所张队留下的检查合格单拍张照发我微信上。另外,去拿一块刀哥铺子里卖的那种化学染布过来,库房里应该有以前留下的对比样吧?”
“有!前两天阿奶教林星辨认劣质布的时候还拿出来过,我这就去找!”
杨晓雪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出力气的方向,提起裙摆快步跑进了染坊。
她刚走,舒秋月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从厨房溜达出来,放到我手边。
她没回厨房,而是顺势坐在了我旁边的石凳上,手肘撑着桌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敲键盘。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小声开口:“大叔。”
“嗯?”我眼皮没抬。
“你刚才在门口,把我拽到身后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快,”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没了平时的咋呼,带着点夜风吹过的软糯,“你明明那么护着我,为什么非要嘴硬说对我没感觉呢?”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
院子里的灯泡散发着暖黄的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笑,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干净得让人无处遁形。
我沉默了三秒,重新低下头,继续在文档里输入文字:“换做是林星或者晓雪冲出去,我一样会拽回来。别给自己加戏,汤放下,去盛饭。”
“你又撒谎,”舒秋月轻哼了一声,伸出食指,极快地在我手背上那道旧掐痕上点了一下,“你拽林星的时候可不会连人带衣领一起抓,更不会把后背全留给她。张泽海,你装死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开机。”
手背上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
我猛地握紧鼠标,正要开口训她,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林星端着饭菜从厨房冲出来,大喊道:“泽海哥!八点了!楚然开播了,在线人数已经破十万了!而且……而且刀哥竟然坐在她直播间的镜头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