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说“歇两天”的那天夜里,赵曼一没有歇。
她带着马德山的第一组和金成浩的第三组,摸进了福顺粮栈。
粮栈在城南,临街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马德山盯了三天,摸清了里面的底细。
“三个人。白天一个看店,两个在后院。晚上三个都在后院,前门上锁。货在后院东厢房,地窖入口在米缸下面。”
赵曼一站在地图前,看着马德山标的点位。
“地窖什么时候用的?”
“夜里。东瀛人白天不动,晚上下去。前天夜里搬进去六箱,昨天夜里搬出来两箱。”
“运出来的两箱,往哪去了?”
“往城东。跟到巷口,货进了东瀛旅馆后面的一条巷子。”
赵曼一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上,收福顺粮栈。地窖里的货搬走,一箱不留。三个便衣留活口,问清楚两箱货送到哪了。”
当天夜里,子时。
马德山带第一组从前门摸进去,刘德贵带第二组从后墙翻进去。金成浩带第三组在巷口堵着,朴永哲带第四组在街对面望风。赵曼一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
马德山翻墙进去之后,蹲在墙根下听了听。院子里有灯,灯光从东厢房的门缝里透出来。三个人,两个在屋里说话,一个在院子里走动。走动的那个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步子很慢。马德山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等那个走动的进了屋,他才带人摸到东厢房门口。
地窖入口在米缸下面。米缸沉,两个人搬,缸底蹭着地面发出闷响。屋里三个人听见了。一个伸手去摸腰里的短枪,马德山的枪托先砸在他手腕上。另外两个蹲在地上,不敢动。
前后不到一炷香。
赵曼一穿过街道,走进粮栈后院。地窖口开着,木箱堆在墙角,一共四箱。她蹲下来,打开一个箱子。炮管零件,油纸裹着。她合上箱盖,站起来。
“四箱搬走。三个便衣带走。地窖口封上,米缸放回原位。前门关好,明天照常开门,让掌柜的继续卖粮。”
马德山愣了一下。
“明天还开门?”
“开门。田中的人明天来查,看到粮栈正常营业,掌柜的还在卖粮,他就不知道货已经被搬了。”
三个便衣被押到城北院子后面的柴房里。天亮之前,马德山来报。
“赵先生,说了。两箱货送到东瀛旅馆后面的巷子里,接货的是旅馆的老板。下一步往哪送,他们不知道。”
赵曼一走到地图前。福顺粮栈,东瀛旅馆。两个点,一条线。她拿起铅笔,在东瀛旅馆后面那条巷子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已摸。
当天上午,马德山又去了城南。粮栈的门开着,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两个伙计在门口搬粮袋。一切照常。他转身去了城东,在旅馆对面找了个茶馆坐下。一个上午,旅馆进出四拨人。早上掌柜的出门买了趟菜,中午两个伙计换了班,下午一拨三个便衣从后巷进去,没出来。
马德山回来报:“旅馆里现在掌柜的一个,伙计两个,便衣至少五个。后巷的马车还在,货还在车上。”
赵曼一点了下头。
当天傍晚,孩子们散了。赵曼一关上院门,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她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压满,弹匣推回去,保险关好。第二把,同样的动作。
然后她坐在黑暗里,等。
子时,延边城东。
东瀛旅馆临街两层,前门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后巷里停着那辆马车,货还堆在车上,两个便衣蹲在车旁抽烟。旅馆二楼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赵曼一带着第五组,站在后巷巷口的阴影里。金成浩从巷子那头摸过来,比了个手势。马德山从旅馆前门的街角探出头,比了个手势。刘德贵带第二组堵在旅馆侧墙,朴永哲带第四组在街口望风。
赵曼一点了下头。
金成浩带第三组从巷子这头摸进去。匕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到马车后面。两个蹲着抽烟的便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车板上,嘴里塞了布。
同一时刻,马德山带第一组从前门撞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门被撞开,抬头一看,枪已经指住了他。他愣了一下,转身往后门跑。
马德山没追。
掌柜的从后门冲出来,冲进后巷。赵曼一站在巷口,驳壳枪指着他。掌柜的停住脚步,看着她,认出了她——城北办学的赵先生,骑白马的女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曼一侧了侧身,让开巷口。
“跑。”
掌柜的拔腿就跑,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曼一收起驳壳枪,走进旅馆后院。马车上两箱炮管零件。她走进后屋,角落里还有四箱。七号船的六箱货,全部到手。
刘德贵从侧墙翻进来,堵住了后院。两个伙计蹲在墙角,不敢动。金成浩把两个便衣绑了,押在马车旁边。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赵曼一走到后屋,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六箱,一箱不少。她合上箱盖,对马德山说:“搬走。伙计放了。便衣带走。天亮之前,全部搬回城北。”
马德山带人搬箱子。赵曼一最后走出旅馆。她站在后巷里,回头看了一眼。旅馆的灯笼还亮着,柜台上算盘还摊着,掌柜的跑了,伙计蹲在墙角。明天早上,田中的人来查,会发现旅馆还在,掌柜的跑了,货没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六箱炮管零件搬进柴房后面的暗格。她蹲下来,把柴火重新码了一遍,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确认看不出痕迹。
暗格里一共十二箱。七号船的货,全了。
她关上暗格,走到院子里。白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
“七号船的,全了。”
白马打了个响鼻。
第二天一早,孙明去军部。
郭松龄正在看地图。
“军长,赵先生那边有数了。福顺粮栈端了,四箱货搬走,三个便衣押着。东瀛旅馆昨晚收了,六箱炮管零件,全部搬到城北。掌柜的跑了,伙计放了,便衣带走。粮栈四箱,旅馆六箱,七号船的十二箱货,全部到手。”
郭松龄把铅笔放下。
“一共多少?”
“十二箱。加上三号船那二十四节,赵先生手里现在有炮管三十六节,轻机枪一挺。”
郭松龄沉默了几秒。三十六节炮管,够装四门山炮。加上轻机枪,这批军火足够装备一个营。
“五号船呢?”
“还在浅滩泊着,没动。赵先生说,佐藤丢了三条船、两个藏货点,五号船他不敢动了。等他动,再说。”
郭松龄点了下头。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粮栈和旅馆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叉。旁边注了两个字:已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延边城里的点,全清了。”
孙明问:“要不要报奉天?”
郭松龄看了他一眼。
“报什么奉天?”
孙明没再问,转身走了。
对岸的瞭望塔上,佐藤大佐收到了金某人的最后一封电报:粮栈失联,旅馆失联,掌柜的跑了,货全丢。三号船、七号船,全无消息。
他看完电报,把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他对副官说了一句话。
“告诉田中,延边那边,撤。”
副官走了。佐藤站在窗前,看着江对岸。延边城的灯火稀稀疏疏,城北方向几乎全黑。但他知道,黑的地方,有人。
那个人,把他的三条船、两个藏货点,全端了。
他拿起铅笔,在江防图上五号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暂泊。然后他又在延边城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赵先生。
他放下铅笔,对门口的卫兵说:“五号船,先不动。等我命令。”
卫兵走了。佐藤站在窗前,看着江对岸。延边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换。
当天下午,赵曼一在院子里教孩子画地图。一个孩子问:“赵先生,咱们院子里怎么又多了那么多草?”
赵曼一用竹鞭点了一下孩子的石板。
“草是喂马的。”
“白马吃得完吗?”
“吃不完。但草放着,马心里踏实。”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赵曼一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江面。白马在吃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对岸在查。她也知道,五号船还在江上。
但江沿帮的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