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船卸货后的第三天傍晚,三号船到了渡口。
天阴着。赵曼一站在渡口下游的柳树林里,手里握着一支信号枪。信号枪是郭松龄从军部拨的,铜壳,沉甸甸的。她握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金成浩带第三组埋伏在渡口上游,朴永哲带第四组埋伏在渡口下游。刘德贵带第二组在渡口东侧的民房里,马德山带第一组在渡口西侧的客栈外面,盯着四个东瀛押船的。
五个组,一个渡口,三面合围。
赵曼一蹲在柳树林里,透过柳枝看着江面。三号船从上游顺流而下,船头架着轻机枪,穿军装的站在船头,帆布盖着炮管。船走得不快,但稳。顺流,不用划桨,只掌舵。
船靠了渡口。
东瀛人下船,往岸上的客栈走。三个穿军装的,两个便衣。他们上了岸,站在渡口边上,等接货的人来。接货的是刘德贵盯了三天的三个便衣,从民房里出来,往渡口走。
两拨人在渡口上碰了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始卸货。
帆布掀开,底下是木箱,长条形,跟七号船一样。一箱一箱往下抬,抬到岸边的马车上。
赵曼一举起信号枪。
红色信号弹划破暮色。
渡口下游三里到五里,第一军的人已经封了江。名义是“江防演习”,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三号船上的东瀛人回头一看,岸上已经站满了人。金成浩带第三组从上游压下来,朴永哲带第四组从下游包上来。三号船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船头的轻机枪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金成浩的步枪先响了。一枪打中机枪手,人从船头栽进江里。第二个人扑向机枪,金成浩第二枪跟上,那人倒在甲板上。穿军装的管事想往舱里躲,被崔一刀从侧面摸上去,一刀背磕在手腕上,枪脱了手。剩下的举手投降。
岸上,三个接货的便衣想跑,马德山从客栈外面堵过来,刘德贵从民房里压过来。两面夹住,一个也没跑掉。三个便衣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
客栈里的四个东瀛押船的,听见枪声,从窗户翻出去,往城南跑了。马德山带人追了一段,追到城南巷口,人不见了。他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安静了。然后转身回去报。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赵曼一从柳树林里走出来,走到渡口上。三号船已经被缴了械,炮管二十四节,轻机枪一挺,俘虏五人。岸上三个便衣,两辆马车,六箱炮管零件。
她站在渡口边上,看着三号船。船头还架着那挺轻机枪,机枪手的血顺着甲板流进江里,把水染黑了一小块。
她转身对孙明说:“去军部。告诉郭军长,三号船收了,炮管二十四节,轻机枪一挺,俘虏五人。七号船留了一半,六箱在柴房,六箱让东瀛人运走了,马德山跟去了。东瀛人明天会发现货少了一半,会报佐藤。佐藤会知道江沿帮出了问题。但江沿帮的船还在跑,刘三还在替他做事。他分不清是刘三反了,还是押船的吞了。”
孙明问:“俘虏和炮管怎么处理?”
“交给军部。炮管进军械库,账上写‘江防演习缴获’。别动队不出面,不签字,不留名。东瀛人问起来,就是第一军演习时撞上的。”
孙明记下了,转身走了。
赵曼一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渡口上,看着江面。天阴着,江面上起了雾。三号船泊在渡口边,帆布重新盖好了,轻机枪拆下来放在船舱里。岸上的马车被赶进民房后面,货卸下来,搬进屋里。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上三号船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旁边注了两个字:已收。
然后她转身走进暮色里。
当天夜里,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白马在院子里等她。她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进屋,关上门。灯没点,她坐在黑暗里,把抽屉里的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
三号船收了,七号船收了一半。五号船还在浅滩泊着,没动。她拿起铅笔,在五号船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待动。
五号船早晚要动。佐藤的炮管不会永远泊在江上。等他查清楚江沿帮的事,要么继续运,要么撤。继续运,就收。撤,就盯。总之不能让它出江。
第二天一早,孙明去军部。
郭松龄正在看地图。
“军长,赵先生那边有数了。”
“什么数?”
“三号船昨晚在渡口被收了,炮管二十四节,轻机枪一挺,俘虏五人。俘虏和炮管交军部,账上写‘江防演习缴获’。七号船前天夜里卸了一半,剩下一半让东瀛人接走,运到城南。马德山跟去了,看落脚点。”
郭松龄把铅笔放下。
“五号船呢?”
“赵先生说,五号船先放着。佐藤丢了三条船中的两条,五号船他不敢动了。等他动,再说。”
郭松龄沉默了几秒。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她收了两条半。五号船,等她一句话。”
当天下午,马德山回来了。
“赵先生,东瀛人把六箱货运到城南福顺粮栈。卸货之后,马车往城东去了。粮栈里留了三个人,日夜守着。”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福顺粮栈。上一次炮管藏在那里,这一次还是那里。田中没长记性。”
她拿起铅笔,在福顺粮栈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一个字:收。
然后放下铅笔,吹灭灯。
屋里一片黑。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三号船收了,七号船收了一半,福顺粮栈还有六箱。三条线,收了两个半。还剩一个。
她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粮栈的货,不急。等佐藤先动。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