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见溪出走
书名:【双男主】涉江崇阿:乱世山野,只恋这一人 作者:何渐邡 本章字数:3731字 发布时间:2026-10-24

何见山是晌午到家的。

他在山上耽搁了一夜,原想到家先喝口热汤。

一进院门,就觉着不对。

往日里,院里总有些动静。

晾药的竹竿,扫院的小厮,厨下的刀砧声。

今儿却静得反常。

娘的房门关着,里头压着低低的哭声。

他心里一紧,三步并两步跨进去。

堂屋里,爹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伏在织机旁,肩膀一抽一抽。

那台织机,是娘的老伙计。

平日上头总绷着经线,来回穿梭。

今儿却停了,梭子搁在机面上,没人动。

织了一半的壮锦,还绷在机上。

那是娘给见溪备的嫁被面。

“爹。”何见山唤了一声。

何鹤皋抬起头,眼里全是红丝。

“你自己看。”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何见山接了,低头去看。

是妹妹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急。

上头只有一行大字。

我去追新的天下,勿念。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就这么一行,把十几年的父女兄妹之情,撇得干干净净。

落款,见溪,八月十一。

那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茬。

字写得急,墨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

有一处,墨还洇开了,像滴了一滴水。

许是眼泪,许是别的什么。

那一团墨,模糊了一个字。

看不清,也不用看清了。

像写的人,手在抖,心也在抖。

何见山攥着那张纸,半晌没出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妹妹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嗓子发紧。

“今儿一早。”何鹤皋的声音哑得很,“天没亮,人就没了。”

“丫鬟来报,说姑娘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

“满院子找,柴房、后花园,都寻遍了。”

“就院墙根底下,落着一只她的鞋。”

何见山心里咯噔一下。

一只鞋。

那是妹妹翻院墙跑时,落的。

院墙不矮,她一个姑娘家,也真敢翻。

可想走的心,有多急。

何见山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儿妹妹还好好的。

坐在饭桌上,扒着碗里的饭。

娘给她夹菜,她还嫌肥,拨回娘碗里。

眼睛却亮,像藏着什么事。

他问她学校里怎样,她只笑。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打定主意了。

他这个当哥的,竟一点没瞧出来。

妹妹大了,心事不跟人说。

他只当她是念书念野了心。

如今才懂,那野,是要飞的野。

“报官了么?”何见山问。

“报什么官。”何鹤皋苦笑,“她是自己要走的。”

“这世道,官家里的姑娘,跟着队伍走的,还少么。”

何见山说不出话。

娘这时候抬起头,满脸是泪。

“见山啊……”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妹妹……她才十七……”

“她知道什么是新的天下么……”

一句话没说完,娘又伏到织机上,呜咽起来。

那台老织机,叫她的肩膀压得轻轻一晃。

这机子,是娘陪嫁过来的。

二十多年,织了一家老小的衣裳被面。

机身上的漆,早叫年月磨得斑驳。

可娘爱惜,天天擦,木框温润得像玉。

梭子从机面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何见山弯腰把梭子捡起来。

那是个枣木梭,叫娘的手摩挲得溜光。

他把它搁回机面,手却在抖。

“娘。”他蹲下身,“您先起来。”

“地上凉。”

覃氏哪里听得进去。

她搂着织机的木框,像搂着女儿。

眼泪一滴滴,砸在机上的经线里。

那经线叫眼泪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何见山看着,心口像被人揪了一把。

他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就这么个软性子的女人,今儿哭成了泪人。

那经线是她亲手染的,红的蓝的。

原打算织成嫁被面,热热闹闹办喜事。

如今,锦还没织完,人先走了。

那半成品的壮锦,搭在机上。

一半是花鸟,一半是空的经线。

像一句说到一半,咽回去的话。

何见山伸手,碰了碰那绷着的经线。

经线叫娘染得匀净,红是红蓝是蓝。

可惜,要用织锦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何鹤皋坐在椅上,久久没言语。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

“她留这话,是存心不让咱们去找。”

“追新的天下……”他喃喃,“她晓得什么天下。”

“一个姑娘家,外头兵荒马乱……”

话说到这儿,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何见山从没见过爹这模样。

爹是个沉稳人,天塌下来也不慌。

平日里,药堂里再忙,他也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

今儿,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那是气的,也是疼的。

“爹,”何见山道,“我去找。”

“你上哪儿找?”何鹤皋抬眼,“她连往哪边去,都没说。”

何见山一噎。

是啊,妹妹只说去追新的天下。

天底下,队伍那么多,往哪儿追。

“许是往州城去了。”他低声道,“那边有招兵的。”

“招兵?”娘猛地抬头,“她一个姑娘家,招什么兵。”

“许是学生军。”何见山道,“如今好些学校的学生,都投了队伍。”

娘听着,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是要打仗的……”她喃喃,“我儿……我儿那是要去打仗啊……”

她说着,眼前一黑,身子就软了。

何见山抢上一步,托住她往下溜的身子。

“娘!”

覃氏闭着眼,脸色蜡黄,人已经晕过去了。

“快,扶到床上。”何鹤皋也站了起来。

父子俩手忙脚乱,把娘抬进里屋。

何见山掐了半晌人中,娘才悠悠转醒。

一醒,又哭。

“我苦命的儿啊……”她抓着何见山的手,“你在外头,谁给你洗衣裳,谁给你做饭啊……”

“你长这么大,哪受过这份累……”

“娘对不起你啊……没看住你……”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何见山握着娘枯瘦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手上,全是常年织锦磨出的茧子。

就是这双手,把妹妹从小拉扯大。

何见山守在床边,心里像压了块大石。

他这个当哥的,太疏忽了。

这些日子,妹妹总往外跑。

说是去学校,可回来得越来越晚。

他问起,她只说学校演新戏,排节目。

他竟信了。

如今想来,那些晚归的夜里,她许是跟人接头去了。

妹妹这些日子,神神秘秘的。

他竟没多问一句。

只当她是大了,有自己的心思。

如今想来,那些心思,全是奔着走的。

晌午过后,娘哭累了,沉沉睡去。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眉头也皱着。

梦里头,怕是还在追女儿。

何见山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到堂屋。

爹还坐在太师椅上,那张信纸摊在膝头。

日头偏西,光从窗棂里斜进来。

照在那行“新的天下”上,字都发着亮。

“爹。”何见山在他对面坐下。

“嗯。”

“我去州城找找。”

何鹤皋沉默了一会儿。

“找着了,又能怎样。”他道,“她铁了心。”

“好歹寻个下落。”何见山道,“知道她平安,娘也安心。”

“可万一,她是往北边去了呢。”何鹤皋道,“北边正打着大仗。”

“一个姑娘家,夹在兵堆里……”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何见山也不敢想。

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

何鹤皋没应声。

他拿起那张信纸,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那神情,像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眼里。

新的天下。

他念了一辈子书,也没弄明白,天下该是什么样。

女儿倒好,自个儿去追了。

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身。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是他的账本、印章、地契。

他把那张信纸,轻轻搁在最里头。

然后,推上抽屉,上了锁。

那把小铜钥匙,他揣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这一锁,是把女儿的信,锁进了心底。

也是把这份痛,锁进了心底。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提。

连何家自己,都当没这回事。

“爹?”何见山不解。

“这信,不留也罢。”何鹤皋道。

“留在外头,你娘瞧见一次,哭一次。”

何见山望着爹,没再说话。

他知道,爹这是把这事,咽进肚子里了。

一个字,都不往外提。

这是何家的家丑,不能叫人听了笑话。

丘北县城就这么大,谁家姑娘跑了,半天传遍。

往后何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爹这是把苦,往肚里咽。

“见山。”何鹤皋转过身。

“爹您说。”

“你妹妹的事,外头问起来,就说她走亲戚去了。”

“是。”

“还有。”何鹤皋顿了顿,“这些日子,你也警醒着点。”

“龙三爷那边,还没动静。”

“咱家里,又出了这档子事。”

“祸不单行啊。”何鹤皋叹了口气。

何见山把这话,默默记着。

他明白爹的意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时候,家里更不能乱。

一乱,外头那些盯着的人,就有了可乘之机。

“这个我晓得。”他道。

何鹤皋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那只手,苍老,无力。

何见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爹重新坐回太师椅,闭目养神。

那张脸,一下子老了十岁。

鬓角的白发,在斜光里,根根分明。

堂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那台织机,孤零零立在墙角。

机上的经线,还绷着。

织了一半的壮锦,红蓝相间。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那儿。

何见山站在院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娘房门。

往日里,这时候娘该在灶上忙晚饭了。

炊烟该起来了,香味该漫出来了。

今儿,灶是冷的,烟囱是凉的。

这个家,像一下子抽了筋。

没了主心骨,也没了活气。

风过院子,晾药的竹竿轻轻晃。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

哥,哥,喊个不停。

扎着两条小辫,蹦蹦跳跳。

抢他手里的药书,撕他抄的药方。

他追,她就笑,满院子跑。

娘在织机上看见,骂他不让着妹妹。

他那时总笑,觉得这小丫头,真闹。

如今,那小辫长大了,人却走了。

去追什么新的天下。

何见山抬起头,望着天。

天很高,云淡淡的。

八月的天,已经有了秋意。

他不知道妹妹在哪条道上。

也不知道,那新的天下,是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从今儿起,这个家,缺了一口人。

饭桌上,少了双筷子。

织机旁,少了个身影。

那空缺,像织机上没织完的锦。

空在那里,怎么也补不上。

何见山站在院里,日头一点点偏西。

他不知道,妹妹此刻走到了哪里。

是在去州城的官道上,还是已经出了省界。

更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何年何月。

风又起了,吹得晾药的竹竿吱呀响。

那台织机,在堂屋的暗影里,静静立着。

机上的经线,还绷得紧紧的。

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何见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个家,就得他撑起来了。

爹老了,娘垮了,妹妹走了。

他这个当哥的,再不能躲在药书后头。

该他担的,从今儿起,一样都躲不掉了。

天,彻底黑下来了。

何见山站在暗里,久久没动。

这一夜,对何家,太长了。

长到像过了一辈子。

而日子,还得过下去。

一天,也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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