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见山是晌午到家的。
他在山上耽搁了一夜,原想到家先喝口热汤。
一进院门,就觉着不对。
往日里,院里总有些动静。
晾药的竹竿,扫院的小厮,厨下的刀砧声。
今儿却静得反常。
娘的房门关着,里头压着低低的哭声。
他心里一紧,三步并两步跨进去。
堂屋里,爹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伏在织机旁,肩膀一抽一抽。
那台织机,是娘的老伙计。
平日上头总绷着经线,来回穿梭。
今儿却停了,梭子搁在机面上,没人动。
织了一半的壮锦,还绷在机上。
那是娘给见溪备的嫁被面。
“爹。”何见山唤了一声。
何鹤皋抬起头,眼里全是红丝。
“你自己看。”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何见山接了,低头去看。
是妹妹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急。
上头只有一行大字。
我去追新的天下,勿念。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就这么一行,把十几年的父女兄妹之情,撇得干干净净。
落款,见溪,八月十一。
那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茬。
字写得急,墨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
有一处,墨还洇开了,像滴了一滴水。
许是眼泪,许是别的什么。
那一团墨,模糊了一个字。
看不清,也不用看清了。
像写的人,手在抖,心也在抖。
何见山攥着那张纸,半晌没出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妹妹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嗓子发紧。
“今儿一早。”何鹤皋的声音哑得很,“天没亮,人就没了。”
“丫鬟来报,说姑娘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
“满院子找,柴房、后花园,都寻遍了。”
“就院墙根底下,落着一只她的鞋。”
何见山心里咯噔一下。
一只鞋。
那是妹妹翻院墙跑时,落的。
院墙不矮,她一个姑娘家,也真敢翻。
可想走的心,有多急。
何见山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儿妹妹还好好的。
坐在饭桌上,扒着碗里的饭。
娘给她夹菜,她还嫌肥,拨回娘碗里。
眼睛却亮,像藏着什么事。
他问她学校里怎样,她只笑。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打定主意了。
他这个当哥的,竟一点没瞧出来。
妹妹大了,心事不跟人说。
他只当她是念书念野了心。
如今才懂,那野,是要飞的野。
“报官了么?”何见山问。
“报什么官。”何鹤皋苦笑,“她是自己要走的。”
“这世道,官家里的姑娘,跟着队伍走的,还少么。”
何见山说不出话。
娘这时候抬起头,满脸是泪。
“见山啊……”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妹妹……她才十七……”
“她知道什么是新的天下么……”
一句话没说完,娘又伏到织机上,呜咽起来。
那台老织机,叫她的肩膀压得轻轻一晃。
这机子,是娘陪嫁过来的。
二十多年,织了一家老小的衣裳被面。
机身上的漆,早叫年月磨得斑驳。
可娘爱惜,天天擦,木框温润得像玉。
梭子从机面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何见山弯腰把梭子捡起来。
那是个枣木梭,叫娘的手摩挲得溜光。
他把它搁回机面,手却在抖。
“娘。”他蹲下身,“您先起来。”
“地上凉。”
覃氏哪里听得进去。
她搂着织机的木框,像搂着女儿。
眼泪一滴滴,砸在机上的经线里。
那经线叫眼泪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何见山看着,心口像被人揪了一把。
他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就这么个软性子的女人,今儿哭成了泪人。
那经线是她亲手染的,红的蓝的。
原打算织成嫁被面,热热闹闹办喜事。
如今,锦还没织完,人先走了。
那半成品的壮锦,搭在机上。
一半是花鸟,一半是空的经线。
像一句说到一半,咽回去的话。
何见山伸手,碰了碰那绷着的经线。
经线叫娘染得匀净,红是红蓝是蓝。
可惜,要用织锦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何鹤皋坐在椅上,久久没言语。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
“她留这话,是存心不让咱们去找。”
“追新的天下……”他喃喃,“她晓得什么天下。”
“一个姑娘家,外头兵荒马乱……”
话说到这儿,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何见山从没见过爹这模样。
爹是个沉稳人,天塌下来也不慌。
平日里,药堂里再忙,他也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
今儿,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那是气的,也是疼的。
“爹,”何见山道,“我去找。”
“你上哪儿找?”何鹤皋抬眼,“她连往哪边去,都没说。”
何见山一噎。
是啊,妹妹只说去追新的天下。
天底下,队伍那么多,往哪儿追。
“许是往州城去了。”他低声道,“那边有招兵的。”
“招兵?”娘猛地抬头,“她一个姑娘家,招什么兵。”
“许是学生军。”何见山道,“如今好些学校的学生,都投了队伍。”
娘听着,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是要打仗的……”她喃喃,“我儿……我儿那是要去打仗啊……”
她说着,眼前一黑,身子就软了。
何见山抢上一步,托住她往下溜的身子。
“娘!”
覃氏闭着眼,脸色蜡黄,人已经晕过去了。
“快,扶到床上。”何鹤皋也站了起来。
父子俩手忙脚乱,把娘抬进里屋。
何见山掐了半晌人中,娘才悠悠转醒。
一醒,又哭。
“我苦命的儿啊……”她抓着何见山的手,“你在外头,谁给你洗衣裳,谁给你做饭啊……”
“你长这么大,哪受过这份累……”
“娘对不起你啊……没看住你……”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何见山握着娘枯瘦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手上,全是常年织锦磨出的茧子。
就是这双手,把妹妹从小拉扯大。
何见山守在床边,心里像压了块大石。
他这个当哥的,太疏忽了。
这些日子,妹妹总往外跑。
说是去学校,可回来得越来越晚。
他问起,她只说学校演新戏,排节目。
他竟信了。
如今想来,那些晚归的夜里,她许是跟人接头去了。
妹妹这些日子,神神秘秘的。
他竟没多问一句。
只当她是大了,有自己的心思。
如今想来,那些心思,全是奔着走的。
晌午过后,娘哭累了,沉沉睡去。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眉头也皱着。
梦里头,怕是还在追女儿。
何见山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到堂屋。
爹还坐在太师椅上,那张信纸摊在膝头。
日头偏西,光从窗棂里斜进来。
照在那行“新的天下”上,字都发着亮。
“爹。”何见山在他对面坐下。
“嗯。”
“我去州城找找。”
何鹤皋沉默了一会儿。
“找着了,又能怎样。”他道,“她铁了心。”
“好歹寻个下落。”何见山道,“知道她平安,娘也安心。”
“可万一,她是往北边去了呢。”何鹤皋道,“北边正打着大仗。”
“一个姑娘家,夹在兵堆里……”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何见山也不敢想。
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
何鹤皋没应声。
他拿起那张信纸,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那神情,像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眼里。
新的天下。
他念了一辈子书,也没弄明白,天下该是什么样。
女儿倒好,自个儿去追了。
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身。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是他的账本、印章、地契。
他把那张信纸,轻轻搁在最里头。
然后,推上抽屉,上了锁。
那把小铜钥匙,他揣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这一锁,是把女儿的信,锁进了心底。
也是把这份痛,锁进了心底。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提。
连何家自己,都当没这回事。
“爹?”何见山不解。
“这信,不留也罢。”何鹤皋道。
“留在外头,你娘瞧见一次,哭一次。”
何见山望着爹,没再说话。
他知道,爹这是把这事,咽进肚子里了。
一个字,都不往外提。
这是何家的家丑,不能叫人听了笑话。
丘北县城就这么大,谁家姑娘跑了,半天传遍。
往后何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爹这是把苦,往肚里咽。
“见山。”何鹤皋转过身。
“爹您说。”
“你妹妹的事,外头问起来,就说她走亲戚去了。”
“是。”
“还有。”何鹤皋顿了顿,“这些日子,你也警醒着点。”
“龙三爷那边,还没动静。”
“咱家里,又出了这档子事。”
“祸不单行啊。”何鹤皋叹了口气。
何见山把这话,默默记着。
他明白爹的意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时候,家里更不能乱。
一乱,外头那些盯着的人,就有了可乘之机。
“这个我晓得。”他道。
何鹤皋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那只手,苍老,无力。
何见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爹重新坐回太师椅,闭目养神。
那张脸,一下子老了十岁。
鬓角的白发,在斜光里,根根分明。
堂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那台织机,孤零零立在墙角。
机上的经线,还绷着。
织了一半的壮锦,红蓝相间。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那儿。
何见山站在院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娘房门。
往日里,这时候娘该在灶上忙晚饭了。
炊烟该起来了,香味该漫出来了。
今儿,灶是冷的,烟囱是凉的。
这个家,像一下子抽了筋。
没了主心骨,也没了活气。
风过院子,晾药的竹竿轻轻晃。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
哥,哥,喊个不停。
扎着两条小辫,蹦蹦跳跳。
抢他手里的药书,撕他抄的药方。
他追,她就笑,满院子跑。
娘在织机上看见,骂他不让着妹妹。
他那时总笑,觉得这小丫头,真闹。
如今,那小辫长大了,人却走了。
去追什么新的天下。
何见山抬起头,望着天。
天很高,云淡淡的。
八月的天,已经有了秋意。
他不知道妹妹在哪条道上。
也不知道,那新的天下,是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从今儿起,这个家,缺了一口人。
饭桌上,少了双筷子。
织机旁,少了个身影。
那空缺,像织机上没织完的锦。
空在那里,怎么也补不上。
何见山站在院里,日头一点点偏西。
他不知道,妹妹此刻走到了哪里。
是在去州城的官道上,还是已经出了省界。
更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何年何月。
风又起了,吹得晾药的竹竿吱呀响。
那台织机,在堂屋的暗影里,静静立着。
机上的经线,还绷得紧紧的。
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何见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个家,就得他撑起来了。
爹老了,娘垮了,妹妹走了。
他这个当哥的,再不能躲在药书后头。
该他担的,从今儿起,一样都躲不掉了。
天,彻底黑下来了。
何见山站在暗里,久久没动。
这一夜,对何家,太长了。
长到像过了一辈子。
而日子,还得过下去。
一天,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