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何见山就起来了。
火塘里的火,剩了一层白灰。
他扒开灰,底下还埋着两点红。
添了两根细柴,火又慢慢旺起来。
盘金亮还在里屋睡,鼾声很沉。
这一夜,他怕是也没睡踏实。
何见山没惊动他,蹲在火塘边烤手。
山里的清早,比夜里还冷。
雾气从木壁的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咳了两声,把嗓子压下去。
杨金凤也起了,在灶边忙活。
锅里热着昨夜剩的酸汤,下了苞谷面。
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胳膊。
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起来啦。”她回头看他一眼,“先喝碗热的。”
何见山接过碗,捧着暖手。
苞谷面搅在酸汤里,稠稠的。
他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渐渐热了。
这山里的酸汤,喝惯了,倒也上瘾。
酸香里带着木姜子的辛气,开胃。
杨金凤又给他添了半碗。
“多喝点,路上经饿。”
何见山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
盘金亮披着衣裳出来,头发乱着。
“这就走?”他问。
“趁早,山路好走。”何见山道。
盘金亮点点头,去墙边取了猎枪。
“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认得路。”
“这雾大。”盘金亮把枪背上,“送你到垭口。”
何见山没再推辞。
两人出了吊脚楼,脚下是湿滑的木板。
寨子里还静着,只有一两声狗叫。
雾浓得很,五步外就看不见房檐。
脚下的石板路,叫露水打得发黑。
盘金亮走在前头,手里拄着根竹棍。
他走山路走惯了,这雾里也不踉跄。
何见山跟在后头,一脚深一脚浅。
这雾里走路,眼睛不顶用。
全凭脚下的感觉,深一脚浅一脚。
他走得久了,额头见汗。
“你这身子,单薄。”盘金亮头也不回,“往后少走夜路。”
“今儿是赶早。”何见山喘着气,“不算夜路。”
盘金亮没接话,只顾往前走。
出了寨子,路顺着山梁往下。
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叶子上全是水。
人从底下过,枝叶一弹,水珠扑簌簌落一身。
何见山的肩头,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凉丝丝的,贴在衣裳上。
他也顾不得掸,只顾跟着前头的人影。
盘金亮走得稳,竹棍点地,一下一下。
走了约莫半里地,盘金亮忽然停住。
他抬着手,示意何见山也别动。
何见山屏住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雾里头,远远的,有一点火光。
那火光在山道上,一晃一晃。
不止一点,是两三点,串在一处。
“看见没?”盘金亮压低声音。
“看见。”何见山点头,“是走亲戚的?”
盘金亮嗤了一声。
“走亲戚,哪有走这条道的。”
何见山愣了愣。
那条道,通着山背后的老林子。
林子里早没人住了,野兽倒不少。
“那是……”
“踩盘子的。”盘金亮吐出三个字。
他的脸在雾里看不太清,声音却硬。
何见山盯着那几点火光,喉咙发紧。
“龙三爷的人?”
“除了他,谁有这闲工夫。”盘金亮盯着那点火光,“天不亮就上山,不是走亲戚,是探路。”
何见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道。
那几点火光,在山道上挪得很慢。
走几步,停一停,像在看什么记号。
那火光不旺,是松明子烧的。
山里人走夜路,都点这个。
可走亲戚,不会走得这么偏僻。
“他们在摸咱这条路。”盘金亮道。
“摸路做什么?”
“摸清楚了,往后好办事。”
盘金亮把竹棍往地上一戳。
何见山明白过来,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要动手前的踩道。
何见山在药堂里,也听先生讲过。
做没本买卖的,动手前都先踩盘子。
踩清楚了,才好择日子上门。
“你回去跟何老爷说。”盘金亮转脸看他,“这些天,门户把紧。”
“嗯。”
“夜里别轻易出门。”
“嗯。”
“还有。”盘金亮顿了顿,“你自己,少出城。”
何见山抬眼看他。
“我是说真的。”盘金亮的神色少见地郑重,“这阵子,城里头不太平。”
“城里头,出什么事了?”
“散兵散了一路,什么人都有。”盘金亮道,“你一个学医的,文绉绉的,撞着那些人,吃亏。”
“他们不讲理?”
“讲理?”盘金亮冷笑,“枪杆子底下,谁跟你讲理。”
“这些散兵,往哪儿去?”
“谁知道。”盘金亮道,“有的投了这边,有的投了那边。”
“剩下的,就落草了。”
“落草?”
“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盘金亮道,“这年头,枪就是草头王。”
何见山苦笑了一下。
他这一路上来,确实见着不少零散兵。
有的带着枪,有的空着手,眼神都野。
“这我晓得厉害。”他道。
那几点火光,这会子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可何见山知道,那不是错觉。
山道上的脚印,松明子的味儿,都还在。
山道上重又只剩雾,和林子的水声。
盘金亮站着没动,听了一会儿。
“走罢。”他道,“趁他们往东去了。”
两人接着往下走。
何见山心里头,却不像方才那么踏实了。
那几点火光,像烧在他心上。
“盘大哥。”他开口。
“嗯?”
“龙三爷……到底想要什么?”
盘金亮脚下没停。
“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想要钱呗。”
“何家的钱?”
“何家在这一带,算得上大股。”盘金亮道,“田产、铺子、药堂,哪一样不是肥肉。”
“他手底下,百十号人要养。”盘金亮道,“开赌场,做没本买卖,来钱快。”
“可何家,跟他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才好下手。”盘金亮道,“有仇的,他反倒忌惮。”
何见山沉默着。
这些事,他往日里不大过问。
家里有爹,有堂兄,有罗算盘。
他只管学医、送药、认药。
可今儿这几点火光,把他照醒了。
“他不敢明着来。”盘金亮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明着来,官府还管着。”
“那暗着来?”
“暗着来,就难说喽。”
盘金亮用竹棍拨了拨路边的草。
“今日摸道,明日摸人,后日……”
他没说下去。
何见山却懂了。
后日,就是上门的日子。
“我回去就跟爹说。”何见山道。
“说归说,你自己也上心。”盘金亮道,“别什么事都推给上辈。”
何见山低声应了一句。
这话,戳到他痛处了。
他这二十四岁,在家向来是当甩手掌柜。
药堂里的事,爹撑着;外头的事,堂兄跑着。
他自己,倒像个借住的。
“往后,我多问着点。”他低声道。
盘金亮看他一眼,没再数落。
雾渐渐薄了些。
前头已经能看见垭口那棵大青树。
树底下,有块平坪,是歇脚的地方。
“就送你到这儿。”盘金亮站住。
“多谢。”何见山道。
“谢什么。”盘金亮摆手,“你是我换过帖的兄弟。”
他这话,说得平平常常。
何见山心里却热了一下。
在这世道,有个换帖兄弟,是福气。
平时各过各的,可真有事,人家肯送你一程。
这就够了。
换帖兄弟,不是嘴上说的。
是真有事,能背靠背的那种。
当年两人换帖,还是在这青树下。
一人一碗酒,喝了,就是兄弟。
这山里人,认的就是这个。
“回去罢。”盘金亮道,“雾里别走岔了。”
“嗯。”
何见山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见山。”
他回头。
盘金亮站在青树下,雾绕着他的腰。
“记住我这话。”他道,“这些天,别出城。”
“我记下了。”
何见山又应了一遍。
这叮嘱,盘金亮不是随便说说。
他是真看出了苗头,才反复交代。
“走了。”盘金亮挥挥手,转身往回走。
他的背影很快叫雾吞了。
何见山一个人站在垭口。
风从山底下吹上来,带着潮味。
他拢了拢衣裳,顺着下山的道走。
这一段路,他走过不止一回。
往日里走,只想着快点到家。
今儿走,脚下却格外慢。
那几点火把,老在他眼前晃。
他想起盘金亮的话。
今日摸道,明日摸人,后日上门。
这不是吓唬人。
这是实实在在的苗头。
龙三爷要动何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从前,还隔着一层。
如今连道都踩上来了,那层纸,也快破了。
他得回去,把这话原原本本跟爹说。
还得跟堂兄说,跟罗算盘说。
一家人,都得警醒起来。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大门敞着。
他想起家里那扇黑漆大门。
白日里总是敞开的,进出随便。
看门的老吴头,时常坐在门房打盹。
这样的门户,在这世道不设防。
龙三爷的人,夜里摸上来,一推就开。
那还了得。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换门闩,加岗哨。
爹年纪大了,这些事,他得替着操起来。
何见山想着,脚下加快了。
雾在山道上流,像一条河。
他一个人,在这雾河里走。
少了盘金亮在前头,路显得更长。
脚下的石子,一颗一颗,都认得。
这道,他走了二十来年。
闭着眼,也摸得到家。
前头的路,看不太真。
雾一阵浓一阵淡,道旁的树,时隐时现。
可他知道,顺着道,总能下山。
下山就是家。
家里有爹,有娘,有妹妹。
妹妹见溪,今年还小,性子却野。
成天往外跑,说是去上学。
他这个当哥的,往后得多看着点。
这世道,一个姑娘家,在外头跑,让人不放心。
妹妹近来,话也少了,神神秘秘的。
他问她学校的事,她总含糊过去。
当哥的,不能大咧咧的了。
他得回去,护着他们。
何见山攥紧了手里的药囊。
那药囊旧了,边角磨得起毛。
是他用了多年的东西。
今儿背着它,却觉得沉了些。
不是药沉。
是心上压了事。
这药囊里,装的是救人的药。
可他知道,药救不了龙三爷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得用别的法子对付。
他一个学医的,不会那些法子。
可为了护家,他也得学着点。
他咳了两声,把气顺过来。
山底下,已经能看见丘北县城的轮廓。
灰蒙蒙的一片,伏在晨雾里。
城墙是老的,砖缝里长着草。
城里头,屋顶挨着屋顶,一片青瓦。
城还没醒,静悄悄的。
只有几处烟囱,冒起了淡淡的烟。
那是人家在烧早饭了。
城里头的日子,眼看着就要醒过来。
挑水的,卖豆腐的,都该出门了。
可今儿,城门还关着。
往日这个时辰,城门早开了。
何见山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心里头犯嘀咕。
往常这时候,早有乡下人挑担进城了。
今儿一个不见,门口静得反常。
他加快脚步,往城门走去。
城门洞里,黑洞洞的。
守门的兵,靠在墙根,抱着枪打哈欠。
何见山走过去,递了个笑脸。
“老总,今儿怎么关城门关得这样晚?”
那兵斜着眼打量他。
“上头的令,少问。”
何见山便不再多嘴,低头进了城。
何见山站在山坡上,望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城里头,正有什么在等着他。
也许是龙三爷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
可他知道,躲是躲不过的。
该来的,总会来。
他整了整衣裳,迈步下山。
雾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几点火把,他忘不了。
这世道,也容不得他忘了。
他拢紧衣裳,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沉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