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着眼的瘦高老头,摸了摸小崽子身上的丝绸边角,才假惺惺地伸出手,声音跟掺了水的劣酒似的假:“小少爷受苦了。”
小崽子缩在莉奥拉怀里,连眼皮都没抬。老头尴尬地收回手,假笑僵在脸上:“感谢各位施以援手,伯爵在内等候诸位。”
马车晃晃悠悠驶进堡垒,里面的路比外面的还烂,两边卫队的火把呛得人直咳嗽。车最后停在一处满是泥泞的空地,众人下车将托比留在车厢,陪车夫一起看行礼,也等待最后的归宿。
众人被带到一处大厅门口。那瘦老头抬了抬下巴,示意放下武器。西蒙没犹豫——又不是来打仗的,人家让你放你就放。他第一个把长矛杵在地上,众人跟着照做。
守卫走上前,攥住包铁的橡木门把手。用力一拉,门开了条缝,然后是一阵风——不是好风,是烟卷着松脂的馊味和攒了半个月的汗酸气,在不通风的屋子里发酵了半个月的味道,两种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众人差点没当场干呕出来。
厅内亮得跟暴徒刚抢完了金店的橱窗似的——不是那种温暖的亮,是刺眼的、把所有破绽都照得无处可藏的亮。
远处两阶高台上铺着厚羊毛毯。上面摆着把烂椅子,靠背上的皮革垫子裂了口子,麻絮从里面钻出来,像长了癞疮。椅背上刻的家徽掉漆掉得只剩半只爪子,不仔细看就像个被踩扁的癞蛤蟆——这就是权力?
两边戳着一帮临时凑数的杂碎。说是卫兵,不如说是刚从田里拉来的农夫套了件旧皮甲,脸上还带着泥。墙上挂的木盾全有破洞——不是打仗打的,是放久了虫蛀的,木屑从洞口往外掉。旧兵器锈得连刃线都看不见,战旗也烂得看不清花纹,还沾着不知哪场败仗留下的血迹——暗褐色的,干透了像泼了杯隔夜茶。这面旗要是立在战场上,敌人看了不会怕,只会笑。
脚底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西蒙踩上时故意用力,没声。
那瘦高老头刚才在门口装慈祥,现在快步挪到台阶旁,手里拎着根跟烧火棍,叩地两声,“咚、咚”。等那帮凑数的杂碎安静下来,他开始扯着嗓子放屁:“在下法理德·冯·烂泥沟,伯爵府总管,效忠统辖黑石镇周遭十二里地伯爵大人……”
屁话讲了一大堆,什么“管辖权责”“臣属义务”,听得西蒙想打哈欠。
最后老头扯着嗓子喊:“有请哈利伯爵大人!”那声音震得墙上的烂旗打晃。
主位那边挪出来个老态龙钟的胖子,虚得跟一摊烂泥似的,肚子上的肥肉堆了不知多少层,两个年轻仆人架着他的胳膊,像抬一头死猪似的,走两步喘三喘,身上一股子老人味混着熏香的馊味。好不容易挪到椅子上,屁股刚沾垫子就直哼哼,跟被踢了一脚的猪。
西蒙慢半拍,不情愿地拉下兜帽。火光下那张脸肿得格外显眼,他嘴角挂着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单膝跪下去的时候大腿的伤扯得他眼角一阵抽搐,勉强跟着其余人完成行礼——好似一头被迫低头,却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哈利伯爵哼哼了半天才把屁股在椅子上坐稳,肥肉堆出来的下巴晃了晃:“救、救回我……儿子的……是你们?”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还夹着喘。
西蒙没等别人开口,率先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个面包:“是。我们在路上碰到歹人劫持马车,夫人为了保护小少爷……”
话音未落,老伯爵肥胖颤抖的手指虚虚指向孩童。两名仆人立刻走下高台,将小崽子从莉奥拉怀里强行抱走。
管家俯身凑到老伯爵唇边,听他低声耳语片刻。老伯爵嘴唇翕动,像条离水的鱼,吐出来的字儿管家得拿耳朵去捞。随即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当众转述。
“诸位勇士的义举,伯爵尽数看在眼中。危难之时挺身相救,乃是帝国领民本分,这份功绩,非金银可以衡量……庇护子民本就是诸位与生俱来的职责,忠诚与勇气,便是最高的赏赐。财富终会耗尽,谷物终将腐朽,但诸位今日赢得的名望,会长存众人记忆……你们的姓名,你们的义勇,不会被遗忘。望诸位恪守本分,……机缘自会降临。诸位,退下吧。”
西蒙不在言语,重新拉上兜帽,连个告退的礼都没有,起身就走。靴子踩在干草上,这次终于发出了‘嘎吱’声响——在这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鲁克等人愣了一下,随即愤恨地起身跟上,留下总管那张僵在脸上的假笑和满大厅的馊味。
西蒙揣着满肚子的火,从门口取回武器,一声不吭往马车走。伊莱亚斯等人没吭声,此刻他们的心情一样堵得慌。
空地上老车夫缩在一边,脸肿得比西蒙好看——对称。
马车旁站着个穿板甲的骑士,那板甲擦得锃亮,跟大厅里那些烂铁棍形成了鲜明对比。正叉着腰,下巴抬得比伯爵还高,用马鞭指着四匹骏马,语气傲慢。
“动作快点!都牵到马厩去,这可是伯爵大人的宝贝,弄伤了一根毛,有你们受的!”
西蒙拉低兜帽,阴影再次吞没了眉眼,只剩嘴角咧开一道似笑非笑的缝,无声地走向那个铁王八。毫无嗜血的征兆,刚靠近骑士身后,抬腿照着骑士膝弯就踹。那铁王八重得跟死猪似的,被踹得腿一弯,身形顿时矮了一截,头盔高度正好降到西蒙趁手的位置。
西蒙一手攥着骑士的头盔往下一按,直接把对方的脑袋按进混着马粪的泥里,另一只手薅了把黏糊糊的烂泥,“啪叽”一声,拍在骑士刚张开的嘴上,并顺势一抹,连嘴带鼻孔,捎上眼睛都给糊上。
再迅速拉下头盔护板后起跳,没等骑士笨拙地掀开护板,落下的脚后跟照着护板正中就是一记猛跺。“咔嚓”一声脆响,护板直接变形,凹进去一块,这头盔再想取下,估计得找铁匠借凿子。
骑士被闷在头盔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手脚乱刨,泥溅得到处都是。
科特与鲁克早在西蒙动手玩泥巴时,就一人一个,将想上前的仆从控制住。凯伦自以为见惯了西蒙的阴狠,此刻还是浑身不适的站在原地。
伊莱亚斯瞪大了眼睛,看着西蒙像按死猪一样把骑士按进泥里,心里的那点愤恨瞬间变成了兴奋。
加雷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挡在了莉奥拉身前,以防即将发生的不测。
老车夫缩在一边,看着那骑士的惨状,肿着的脸居然不疼了——和这位小少爷同路,虽然心惊肉跳,但至少没人敢随便欺负他们。
这大概就是,跟着狠人混,虽然可能被波及,但总比被人当软柿子捏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