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是第二天晌午来的,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空布袋,晃悠晃悠骑到豆腐坊门口,拿脚一支地,冲里头喊:“红梅!跟我回去!”
赵红梅正在灶前烧火,听见声儿探出头,“干啥?我这儿忙着呢。”
“忙啥忙!你一个女的成天跟这儿抛头露面做豆腐,像什么话?跟我回去!”刘建军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伸手就要拽赵红梅胳膊。
苏晚从案子后头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切豆腐的刀,“刘建军,你松手。”
刘建军看她一眼,梗着脖子,“我管我对象,关你啥事?”
“你管对象回家管去,别在我豆腐坊里动手动脚。”苏晚把刀往案板上一搁,“再说了,你对象入了股出了钱,干了一半你给拽走,剩下的活儿谁干?”
刘建军把赵红梅胳膊一甩,转过身来,“苏晚我告诉你,你别觉着自己当了典型就了不起。那匿名信是我写的咋了?我实话实说!你就是搞资本主义,你就是拉帮结派!”
赵红梅急得直跺脚,“建军你闭嘴!”
“我凭啥闭嘴!你瞅她把你使唤的,烧火磨豆子啥活儿都干,她自个儿倒好,成天跑公社领奖状!”
苏晚没急,拉过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刘建军,你过来看看。”
“我不看!”
“你过来看看赵红梅这半个月挣了多少工分。”
刘建军愣了一下,凑过来瞄了一眼。苏晚指着账本上赵红梅名字后头那串数字,“看见了没?上个月你俩加起来挣了四十个工,这个月赵红梅一个人就挣了四十二个。她多挣的工分年底按钱算,比你那破匿名信管用多了。”
刘建军嘴还硬,“那也不能说明你不是资本主义!”
“我资本主义?”苏晚把账本合上,“刘建军,你穿这身干部服四个兜,兜里揣过几回粮票?你下乡这几个月挣的工分够买几斤苞米面?赵红梅跟着我干,一个月多挣二十个工,你倒好,不帮忙还扯后腿。你管这叫革命?”
刘建军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就要抢账本,“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红梅你今天跟不跟我走?”
赵红梅低着头没吭声。苏晚站起来把账本往兜里一揣,“刘建军,你对象是个人,不是你的物件。她愿意留下干活就留下,你要拽人,先过我这关。”
刘建军火气上来了,伸手推了苏晚一把。苏晚脚底下纹丝没动,刘建军倒往后退了两步,手腕子震得发麻。他瞪着眼看自己手,“你——”
苏晚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刘建军,我提醒你一句。我这人脾气不好,你再推我一下试试。”
刘建军不信邪,撸袖子又冲上来。苏晚侧身让了他一个踉跄,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劲儿不大,刘建军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一头扎进灶房门口的豆秸堆里。赵红梅惊叫一声跑过去扒拉他,“建军!建军你没事吧?”
刘建军从豆秸里拱出来,满脸沾着豆渣,鼻子都气歪了,“苏晚你敢打我!”
“谁打你了?你自己脚底下拌蒜摔的。”苏晚拿抹布擦了擦手,“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推女同志,推不动自己摔了,赖谁?”
姜小月在外头憋笑憋得脸通红,许萍也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赵红梅把刘建军从豆秸堆里拽出来,小声说:“你快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刘建军把豆渣从头发上扒拉下来,指着苏晚鼻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公社告你打人!”
“去,赶紧去。顺便跟陈主任说说你写匿名信的事,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苏晚冲门口扬了扬下巴,“自行车在墙根靠着呢,慢点骑,别又摔了。”
刘建军气得脸跟猪肝似的,推上自行车往外走。赵红梅追了两步,“建军你听我说……”
“说啥说!你就跟她混吧!年底别后悔!”刘建军跨上车蹬了两圈,车链子咔哒一声掉了,他下来蹲地上抠链子,越抠越冒火,一脚踹在车轱辘上,踹完了又抱着脚嗷嗷叫。
苏晚在豆腐坊门口看着,扭头跟赵红梅说:“表姐,这人你还要吗?”
赵红梅眼圈红了,没吭声。苏晚没再追问,进灶房把豆腐案子收拾了,冲外头喊:“小月!豆子泡上!许萍!把新灶台的土坯模子找出来!”
姜小月小跑着进来,压低嗓子,“苏晚,你真打他了?”
“谁打他了?他自己摔的。”
“那他后背上那个手印子咋回事?”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手印子?我拍他那下连内力一成都没用。他棉花吃得太多,虚胖,一碰一个印子,赖谁?”
姜小月笑得直不起腰,许萍在外头听见了也跟着乐。赵红梅蹲在豆腐坊门口抹了会儿眼泪,站起来把泪一抹,进灶房蹲下就开始烧火。
苏晚看她一眼,“不追了?”
“不追了。他爱咋咋地。”赵红梅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腾起来映得她脸发红,“苏晚,你说我一个月能挣四十二个工?”
“好好干,下个月五十个打底。”
赵红梅闷头烧火,过了会儿忽然说了句:“他那匿名信的事,我给你作证。他写的时候我看见了,劝他不听。”
苏晚把切好的豆腐码筐里,冲赵红梅笑了笑,“行,表姐,你这句我记下了。”
下午苏晚挑着豆腐去公社食堂送。走到半道上碰见老郑骑着马过来,老郑远远勒住缰绳跳下来,“苏晚!陈主任让你去趟公社,李干事来了,说你的说明信写得不行。”
苏晚心里一紧,“哪块不行?”
“李干事说你光解释了豆腐坊不是资本主义,没解释清楚你为啥把赵红梅弄进来。有人反映说你任人唯亲。”
苏晚咬了咬嘴唇。任人唯亲这顶帽子扣下来,比匿名信还麻烦。她把豆腐担子往老郑手里一搁,“郑叔帮我送食堂去,我这就去公社。”
老郑把豆腐担子接过去,“你骑我马去?”
苏晚看了看那匹枣红马,心说上辈子骑惯了高头大马,这匹矮脚马还真不放在眼里。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枣红马蹿出去老远。老郑在后头喊:“你慢点!那马认生!”
苏晚没理,伏低身子催马快跑。枣红马跑开了性子,四蹄翻飞,雪沫子溅起老高。二十里地跑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公社门口。她跳下马把缰绳往柱子上一拴,推门进了办公室。
李干事坐桌后头,面前摊着苏晚写的那份说明信,旁边还坐了个苏晚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短头发,戴蓝布套袖,手里攥着根钢笔。李干事给苏晚介绍,“这是县妇联的孙主任。”
孙主任推了推眼镜,“苏晚同志,有人反映你搞豆腐坊用的是你表姐,还说你打人。你解释一下。”
苏晚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孙主任,赵红梅是我表姐不假,可她这半个月的工分比上个月翻了一倍。我打人也不假——刘建军跑我豆腐坊里拽人抢账本,我没让他抢,他自己摔了。这事老周头和全大队知青都能作证。”
孙主任看了李干事一眼,“刘建军?写匿名信那个?”
“对。他是我表姐的对象,不同意我表姐在豆腐坊干活,跑到坊里闹事。我没打他,他自己推我推不动,脚底滑了摔豆秸堆里了。”
李干事翻着账本,“那你豆腐坊的用工,有没有规定?”
“有。入股出钱,干活出工,按工分红。赵红梅交了五块钱入股,每天出工不低于六个钟头。她要是偷懒,我照样扣工分。账上记着呢,她上月二十三号请假半天,我扣了她半个工。”
孙主任接过账本翻了翻,忽然笑了,“你这账记得比我们县妇联的还细。”
“记细点好,省得有人背后嚼舌头。”
孙主任把账本合上还给她,“行,这事我清楚了。匿名信的事你不用管了,李干事会处理。你那个发言稿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
“头一个发言,你紧张不?”
苏晚笑了笑,“不紧张。我讲的都是自己干出来的事,有啥说啥。”
孙主任点了点头,“成。发言那天我坐台下听。”
苏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刚才骑快马把棉裤裆磨得有点疼。她牵着马往柳河走,走到半道看见赵红梅气喘吁吁跑来了,棉鞋上全是雪泥。
“苏晚!刘建军回去又写东西了!这回他写了三页纸,说要寄到省里去!”
苏晚勒住马,“你咋知道的?”
“他写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趴炕上写了半宿,我假装睡着了,偷摸瞄了两眼。他这回不光告你,还告陈主任包庇你!”
苏晚咬了咬后槽牙。刘建军这人真是属牛皮糖的,越扯越黏。她把马缰绳往赵红梅手里一搁,“表姐,你骑这马回去,让老郑把刘建军按住。我现在直接去县里,找李干事当面说清楚。”
赵红梅看着那匹高头大马直打怵,“我不会骑……”
“上去,夹住马肚子,它跑你就跟着颠,掉不下来。”
赵红梅哆哆嗦嗦爬上马背,苏晚一拍马屁股,枣红马驮着赵红梅往柳河方向跑了。苏晚自己撒开腿往公社汽车站跑——她得赶最近一班去县里的班车。
跑到汽车站正好有趟车要走,苏晚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儿喘气。车上人不多,她旁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顶狗皮帽子,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老头看她一眼,“丫头跑这么急干啥?”
“去县里送材料。”
“知青?”
“嗯。柳河大队的。”
老头把烟袋锅子点着了抽了一口,“柳河?听说你们那儿有个知青搞豆腐坊搞得不赖?”
苏晚看了他一眼,“我就是那个知青。”
老头乐了,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那正好。我是县知青办的副主任,姓方。李干事跟我汇报过你。你那个匿名信的事我听说了——刘建军,是吧?他写信之前也不打听打听,陈主任在县里啥人脉。”
苏晚心里一松,嘴上没松劲,“方主任,我今天去县里就是想把这事当面说清楚。”
“说啥清楚?不用说了。”方主任从怀里掏出张纸,“刘建军前儿就寄了一封到县里了,我今天早上刚收到。我看了,全篇没一句实在话,通篇扣帽子。这种信我一年收几十封,看都不看直接归档。”
苏晚愣了一下,“那您这是……”
“我今儿去柳河,就为看看你那个豆腐坊到底啥样。结果半道上碰见你了。”方主任把烟袋锅子又点着了,“丫头,你那个说明信我看了,写得实在。李干事说你‘没解释清楚任用赵红梅的事’,那是他水平不行。我看你这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赵红梅出工出力,凭啥不能用?就因为她是你表姐?那全国知青都别用亲戚了,净等着用外人?”
苏晚差点笑出声,硬憋住了,“方主任您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刘建军这人写信上瘾,你得一次给他治住了。下回他再犯,你直接拿账本甩他脸上,让他把工分算明白再说话。”
苏晚点头,“我记住了。”
班车晃悠到县里已经是傍晚了。方主任下车前拍了拍苏晚肩膀,“发言稿好好写,头一个发言,别紧张。我在台下坐着。”
苏晚从汽车站出来,雪又下起来了。她站在县城的街上想了想,没去找李干事,直接调头回了柳河。刘建军那三页纸的匿名信,她连拦都没拦。让方主任和李干事自己看——这种信写得越多,刘建军自己就越站不住。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红梅蹲在豆腐坊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蹭地站起来,“咋样?县里咋说?”
苏晚往灶房走,“没咋说。方主任看了信,说刘建军写得没一句实话,归档了。”
赵红梅松了口气,跟着苏晚进灶房,“那……那他还写咋办?”
“让他写。他写一封我收一封,攒够一摞我拿给全公社知青传着看,看看谁丢人。”
赵红梅低头搓了搓手,“苏晚,我跟他吹了。”
苏晚正在舀水喝,手一顿,“啥时候的事?”
“今儿下午。他回来拿东西,我跟他说了,豆腐坊的活我干定了,他要是再折腾咱俩就拉倒。他摔门走了。”
苏晚把水瓢放下,看了赵红梅两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写那破信我都替他害臊。”赵红梅蹲下烧火,火苗映着她脸,“苏晚,我以前是坑过你,那冰窟窿的事……我道歉。你要是不原谅我也行,我就在豆腐坊干活,你扣我工分也行。”
苏晚在她旁边蹲下来,“表姐,冰窟窿的事我记着呢。但你今儿下午这做法,我给你记一功。”
赵红梅抬头看她,眼眶红了,“那你原谅我了?”
“原谅你了。不过你别得意——干活偷懒我照样扣工分。”
赵红梅噗嗤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赶紧拿袖子擦。姜小月从外头跑进来,“咋了咋了?刘建军真吹了?”
“吹了。”赵红梅把眼泪一抹,“明天多泡五斤豆子,庆祝庆祝。”
苏晚拿筷子敲了敲锅沿,“别光顾着庆祝——发言稿还没写完呢。你们仨帮我参谋参谋,头一个发言,讲点啥最抓人?”
姜小月举手,“讲你咋把赵红梅收拾服的!”
赵红梅拿柴火棍戳她,“讲你咋把刘建军摔豆秸堆里的!”
苏晚笑着摇头,“行,都写上。到时候全公社知青都知道柳河大队有个豆腐坊,豆腐坊里有个女知青,女知青有个表姐,表姐有个前对象专门写匿名信——结果信全归档了。”
四个人笑成一团。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得豆腐坊暖烘烘的。苏晚把发言稿摊在案板上,蘸了蘸墨水正要写,外头老周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网兜,“丫头,公社捎来的,说省里有个报刊的记者要来采访你,后天就到。”
苏晚笔一搁,“采访我?”
“对,说是听说了豆腐坊的事,要来写篇报道。”老周头把网兜搁案板上,里头是两斤猪肉,“公社奖你的,说豆腐做得好。”
苏晚看着那两斤猪肉,忽然笑了。刘建军写匿名信写了一圈,结果给她写出个记者采访来。她扭头冲赵红梅喊了一嗓子:“表姐!后天记者来,你把这猪肉炖了!到时候让记者也尝尝咱柳河的豆腐炖肉!”
赵红梅把袖子一撸,“得嘞!那我得多磨两板豆腐!”
姜小月凑过来看那两斤猪肉,“肥膘不少,炼点猪油能炒菜。”
许萍在外头听见了,“猪油渣我留着包包子!”
苏晚看着她们仨围着一兜猪肉商量咋吃,心里盘算着后天的记者采访该说啥。她低头继续写发言稿,开头第一句写了:“我叫苏晚,柳河大队的记工员。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说说我咋在豆腐坊里把三块钱变成二十块钱的……”
写到这儿她停住笔,把稿纸翻了个面重新写。这一版她打算从头讲——讲一个女知青从掉冰窟窿里爬出来,怎么带着一帮人把日子过红火的。刘建军爱写匿名信就写去,她苏晚的笔杆子也不是吃素的。
正写着,赵红梅忽然从灶房探出头,“苏晚,刘建军那三页纸的信,你猜最后咋着了?”
“咋着了?”
“老郑刚才路过说,方主任把信给陈主任看了,陈主任在信上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然后让秘书把信贴公社公告栏里了。”
苏晚把笔一搁,笑出了声。赵红梅也乐,姜小月拍着大腿笑。公告栏里贴匿名信,刘建军这回脸丢到全公社去了。
苏晚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表姐,明儿多泡十斤豆子。后天记者来,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典型。”
赵红梅把烧火棍一抡,“泡!泡二十斤!我明儿四点起!”
豆腐坊里热气腾腾的,外头北风刮得紧,可屋里四个人忙活得浑身冒汗。苏晚把发言稿写了个头,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子。她心说这七零年代的日子,比王府里斗庶母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