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夫尚有残息。
长久饥渴煎熬、无名海水侵蚀,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一缕残魂死死吊着性命,苟延残喘。
而那名空洞女童被抱上大船时,小嘴仍未停歇,缥缈曲调萦绕不散。
歌声无孔不入,不循耳道,不侵皮肉,专挑人心深处的执念与记忆钻缝蚕食。
即便有白玉护心蛊层层阻隔,众人依旧心神昏沉、头脑发胀,心神摇摇欲坠。
“让她停下!快让孩子停下!”石敢当素来沉稳,此刻也急得来回踱步,束手无策,“这般耗下去,她会魂飞魄散!”
“停不得。”
蛊母扣住女童纤细腕脉,探察魂息脉象,神色凝重至极。
“半名寄歌,以声养魂。强行止唱,便是彻底斩断她最后一丝名根,从此沦为无知无念、无名无魂的空壳。”
“唯一破局之法——有人听闻,有人应答。”
陆惊鹊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眼前双眼空洞、茫然无措的小女孩,眼底温柔却坚定。
“此歌不为问天、不为诉海,只为寻一个听者、寻一丝回应。”
“有人应声,名根可落,魂魄可归。”
她抬手轻轻覆在女童头顶,轻声笃定:“她唱,我来应。”
“万万不可!”阿拾瞬间扑过来,死死拽住她的衣袖,满眼惊惧,“敖潮明明叮嘱过!海上歌谣,绝对不能应!应了就会被吞名!”
“他让我,勿顺歌而应。”
陆惊鹊拂开衣袖,盘膝端坐甲板,与女童面面相对,眸光澄澈凌厉。
“那我,便逆歌而答。”
女童小嘴轻启,新一轮缥缈无词的曲调缓缓溢出。
就在旋律将起未起、声调将续未续的刹那,陆惊鹊骤然开口,硬生生截断绵延曲调,插进清晰沉稳的问话。
“你叫什么?”
轻柔两字,劈碎无妄歌声。
女童哼唱骤然卡顿,空洞死寂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微弱的波澜。
“你爷爷日日唤你的乳名,你到底叫什么?”
陆惊鹊再度轻声追问,声线温柔,却直抵她残存的魂根。
良久僵持,女童干涩的喉咙艰难蠕动,破碎微弱的音节,一点点挤落人间。
“丫……丫……”
嘶哑稚嫩,断断续续,却是她残存魂念里,唯一的印记。
船舱之内,原本昏死的老渔夫骤然睁眼,浑浊老泪纵横滚落,嘶哑泣声炸裂风中:“丫丫!我的孙儿!爷爷在这!爷爷唤你丫丫!”
一声至亲呼唤,落地生根。
萦绕海面的无名歌谣应声断绝,女童眼底空洞层层褪去,鲜活泪光瞬间盈满眼眶。
滚烫泪珠滚落脸颊,那飘散在歌声里的半分姓名、半缕魂魄,顺着爷爷的应答,尽数归位、落回其身。
阿拾瘫坐在甲板之上,浑身脱力,冷汗浸透皮毛,后怕不已。
就在歌声彻底寂灭的一瞬,无名之水的天尽头,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一盏巨大的水上浮灯,自水雾深处缓缓升起,悬于海天交界之处,宛若一座孤立海上的无人灯塔。
灯身无纹无饰,通体素白,灯火灼灼,将灯罩上一行墨字映得透亮刺眼:
外乡人,入忘忧城,先忘名。
浮灯之后,茫茫水雾缓缓散开,遮天蔽日的巨城轮廓,徐徐现世。
整座城池并非筑于海岛礁石,而是稳稳坐落于一头万古巨龟的辽阔脊背之上。
白墙叠砌,黑瓦连绵,楼宇层层拔高,顺着龟背山势直抵云海。城内万千窗扉尽数敞开,每一扇窗中,皆有相同的缥缈歌声飘出。
千万曲调同源同律,汇作漫天声浪,静静吞纳整片海域的人间姓名。
“忘忧城……”温卷雪望着这座与世隔绝的海上孤城,嗓音干涩发紧,“海境方志从未记载,渔民世代从未听闻。”
“哪里是忘忧。”蛊母眸含冷霜,嗤笑一声,“是强行无忧。”
“夺人名,灭人念,断人执念、绝人悲欢。无念无忆,无名无我,自然无悲无喜、无烦无忧。”
无声暗流自深海涌来,稳稳托住大船,不受控制地朝着巨龟背上的忘忧城,缓缓漂去。
城池最高的城楼之巅,早有人静立等候。
为首一名华服美妇,身姿婀娜,眉眼温婉如画,怀中横抱一面古朴琵琶,气度雍容。
她身后整齐立着十二名抱琴歌童,神色漠然,宛若傀儡。
而歌童最末、城楼最暗处,一道宽大斗篷身影静静伫立。
海风掀起斗篷边角,掠开一线缝隙,露出半张诡异面容。
无皮肉,无眉眼。
唯有一面惨白冰冷的小镜,嵌在脸面之上,映出空空茫茫的海天。
阿拾浑身血液瞬间冰凉,爪尖止不住发颤,牙齿打颤出声:“小娘子……是镜子……是收脸夺相的镜子!”
“没错。”
陆惊鹊眸光死死锁在那道斗篷身影身上,语气沉定如铁。
“白芦镇万面收镜墙、西岭夺脸法门。”
“陆上收脸夺相的阴诡术法,终究,传到了这片无名沧海。”
城楼之上,无忧夫人遥遥俯身,盈盈一礼,轻柔嗓音顺着海风漫覆全场,温婉却藏锋芒。
“妾身忘忧城主,世人名姓皆散于歌,早已自忘本称。”
“诸位贵客,可唤妾身——无忧夫人。”
“三日后,本城将开绝名歌台。”
“久闻陆上万民之学,可喊名归魂、立命定根,妾身心中向往,特此讨教。”
她怀中琵琶轻转,笑意温柔,却藏生死赌局。
“你我全城对歌,一决高下。”
“若陆上贵客能胜,忘忧城三千六百住民,尽数归还本名、重归本我。”
“若是诸位败于歌台——”
女子唇角笑意渐深,寒意彻骨。
“那便劳烦诸位,将船上所有姓名、所有执念、所有人间本我,尽数留在这无名沧海。”
“随妾身,永居忘忧,无名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