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出白芦湾,向东泛舟三十里,眼底仍是人间沧海。
天穹澄澈,碧海辽阔,层层叠叠的浪涛缓缓推涌,起落有序,宛若大地绵长匀净的呼吸。敖潮借北溟万水为前路护航,整整三日,船尾始终拖着一道绵延不绝的雪白浪迹。
浪底隐有低沉龙吟,随风浅唱,遇风起风停,逢浪止浪平,以深海龙力,替一行人抚平前路所有凶险波澜。
直至第四日拂晓,天光微亮之际。
地底龙吟骤然寂灭,随行白浪尽数退散,沉入万丈深海,再无踪迹。
敖潮沉闷的声息自深海底层遥遥浮起,隔着万顷冷水,厚重又模糊:
“再往东去,便非本王辖内之水。”
“外海无名水域,北溟水脉,不得入内。”
“陆惊鹊,你记好海上规矩。”
“陆上人名,载于册、铭于牌、藏于灯,可查可寻,可归可守。”
“可这外海的名——”
“是被歌声,一点点唱灭的。”
“此后行路,无论听闻何种哼唱、何种谣曲——”
“万万,不可应和。”
最后一字余韵消散海风,满船众人尚未从叮嘱中回神,天地瞬息异变。
无风起,无雨落。
是死寂。
长风骤停,浪涛凝止。
千里沧海骤然化作一面被巨力按住的琉璃明镜,纹丝不动,波澜尽敛。船帆颓然垂落,紧绷的锚链静静悬垂,连桅杆簌簌轻响都尽数断绝。
四野静得可怖,唯有阿拾细碎的呼吸,在空茫天地间格外刺耳。
温卷雪扶稳摇晃的船舷,面色煞白,心底寒意层层翻涌:“这片海……怎么连固有的海名都消失了,天地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不是没有。”
石敢当踏立船头,胸口重铸的还名钟无风自鸣。
当——
一声钟响沉闷滞涩,像是敲在无边棉絮之中,传不远、散不开,被这片海域硬生生吞去大半声息。
“是无人敢唤,无人能唤。”铁匠眸光沉凝,字字厚重,“这片沧海,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为它定名。”
“此乃——无名之水。”
陆惊鹊眉心微凛,无相镜窍全开,通透目光穿透澄澈海面,直抵海底深渊。
寻常深海,必有游鱼海藻、沉舟礁石、生灵踪迹。
可这片无名之水下,空空如也。
唯有一缕缕极淡的灰白烟气,自死寂海底袅袅升腾,浮至海面三尺,便被无形之力悄然吞噬、湮灭、吞收。
那力道温柔至极,却霸道至极。
像是海底蛰伏着一张无声无息的巨口,静静吞纳世间一切痕迹、一切念想、一切姓名。
“歌!”
阿拾浑身狐毛骤然炸起,利爪死死抠进木质桅杆,浑身紧绷,惊惧低喝。
众人瞬间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起初四野寂然,无音无声。
可三息过后,一缕极轻、极远、极缥缈的哼唱,缓缓漫覆整片海面。
它不来自天际,不来自海波,反倒像是从每个人最深层的记忆缝隙里,缓缓滋生、缓缓流淌。
无词无调,无名无曲。
可这无声哼唱一入耳根,陆惊鹊眉心骤然一沉,心神莫名倦怠。
白芦镇的落雪、还名碑的灯火、母亲温柔的眉眼、万民点灯的滚烫过往……所有清晰鲜活的记忆明明历历在目,却骤然变得沉重、变得虚妄。
心底无端生出一股荒芜念头——记着无用,想着无谓。
执念溃散,本心飘摇。
“闭眼堵耳!尽数凝神守心!”
蛊母红衣猎猎,厉声暴喝,抬手间七枚温润白玉蛊飞速掠出,稳稳贴在众人耳后心脉。
护心蛊微光流转,瞬间筑起心防,死死隔绝歌声侵吞之路。
缥缈哼唱应声截断,众人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后背早已被寒意浸透。
“这根本不是歌谣。”蛊母面色铁青,眼底满是震悸,“这是无上声蛊!以天籁为形,以谣曲为刃,以人心念想为食!”
“布下此局之人,是旷世天才,更是疯魔至极。”
话音未落,温卷雪瞳孔骤缩,指尖颤抖指向船侧远海,失声惊呼:“船!海面上有渔船!”
视线穿透茫茫水雾,三里之外的镜海之上,一叶破败小渔船静静漂浮。
孤船,破帆,无人摇橹,寂然飘零。
船上一老一小,皆是死寂姿态。
佝偻老渔夫伏在船舷,枯瘦手掌仍维持着摇橹的定格姿势,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船头端坐一名七八岁女童,小嘴微张,不停反复哼唱那支无名曲调。
她双眼空洞无神,黑白瞳色浑浊一片,早已没了鲜活神采。
整片海域吞魂噬名的诡异歌谣,源头,竟在此处。
“她的名,被吞去一半。”陆惊鹊凝眸望去,心头骤然揪紧,声音发沉,“剩余半分姓名、半缕魂魄,尽数寄在这不停不息的歌声里。”
“一旦停唱,残存名魂即刻溃散,永世无归。”
“捞人!即刻救人!”
石敢当一声沉吼震破死寂,千斤锚链轰然坠落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