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众人原地休整。
林洛坐在岩石上运功回灵,沐清璃守在身旁寸步不离。沈清棠和宋明月躺在不远处,伤口在青元诀作用下缓慢愈合,都睡着了。
苏寒烟站在高地上,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张钦文坐在角落里,目光不时扫过林洛,又转向苏寒烟,神色复杂。刚才那一战,他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风头,全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储物戒指。里面那点妖丹材料,跟三株紫灵参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今日行进的方向上,他记得昨日曾瞥见一道紫色灵光在山谷中一闪而过。
那会不会,是另一株紫灵参?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若能得一株紫灵参,他就能突破金丹中期。到时候,地位、实力,都将完全不同。
他看了看打坐的苏寒烟,又看了看守在林洛身边的沐清璃。
没人注意他。
张钦文起身,悄无声息地向远处走去。
“钦文,你去哪?”张令泉的声音骤然响起。
“去方便一下,你也要管?”张钦文回头,满脸不耐。
张令泉皱眉。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刚才那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胡来。布阵为重。”
“我说了,去方便。”张钦文提高声音。“不放心,你就跟着。”
他转身朝山谷方向走去,步子越来越快。
张令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钦文!站住!”
张钦文充耳不闻,反而加快脚步。他眼里只剩那道紫色灵光——那是他突破的希望。
“该死!”张令泉咬牙狂追。
林洛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呼喊。转头望去,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山谷深处。
“不好——”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张钦文的声音,恐惧得变了调。
林洛和苏寒烟同时冲出,沐清璃紧随其后,只留小白看守沉睡中的两女。
来不及了。
当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一道宽逾丈许的空间裂隙横亘山谷中央,幽蓝的光透着虚无,仍在缓缓扩张,所过之处万物尽吞。
裂隙边缘,张钦文的身体正被一点点吸入。
他的下半身已经没入那片幽蓝,上半身还在外面,双手拼命抓挠地面,指甲尽数翻起,鲜血直流。
“爹,救我!”他的声音扭曲变形,眼里满是恐惧和悔恨。
“钦文!”张令泉目眦欲裂,扑上去抓住儿子的手,拼命往外拉。
裂隙的吸力太可怕了。儿子没拉出来,他自己的身体也在被一点点拖向那片幽蓝。
“张师兄,松手!”苏寒烟厉喝。“退回来!”
张令泉充耳不闻,死死攥着儿子的手,额上青筋暴起。
“钦文,坚持住!爹救你!”
吸力在成倍增长。张钦文的双腿已彻底消失在虚无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爹,我不想死……”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爹,我错了,我错了……”
“别说了!”张令泉全身灵力爆发,想对抗那股吸力。可金丹中期的修为,在空间裂隙面前渺小如尘埃。
“张师兄,松手!”林洛赶到,伸手去拉。吸力凝成一道无形屏障,他的手根本无法靠近。
张令泉转过头,看了林洛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绝望、悔恨、不甘,和一个父亲的执念。
然后,他的身体也被拖入了裂隙。
父子二人的身影在幽蓝中渐渐模糊。张钦文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嘴唇还在动。
他在喊爹。
张令泉直到最后,也没有松开儿子的手。
空间裂隙缓缓合拢,消失不见。
山谷重归平静,只留下一道深沟,和几滴干涸的血迹。
众人沉默。
苏寒烟站在原地,凝霜垂在身侧,剑尖抵地,嘴唇紧抿。
林洛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僵在半空。
沐清璃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过了很久,很久。
“走吧。”苏寒烟的声音沙哑。“布阵为重。”
她转身向回走去,背影在暗红天光下单薄而孤独。
林洛最后看了一眼裂隙消失的地方。张令泉和张钦文,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遗言。
好似从未存在过。
贪婪的代价,是命。
他定了定神,跟上苏寒烟的脚步。
身后,山谷寂静如坟。
入夜。
秘境中没有真正的黑夜,两轮残日始终悬挂在天际。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天空的暗红色逐渐加深。
林洛给沉睡中的两女检查伤势。灵力针在她们体内游走,伤口愈合得很好。
他收回手,看向远处的黑暗。
张令泉父子死了。队伍少了两个人,士气低到了极点。
沐清璃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在想张师兄他们?”她低声问。
“嗯。”林洛声音很轻。“他明知道追上去是死路一条,还是去了。”
“因为他是父亲。”
林洛沉默。
他与张钦文虽有仇怨,可同门队友一场,眼睁睁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相继被那幽暗诡谲的裂隙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这不只是对生命骤然消逝的惊愕,更混着一种面对天地之威、规则之力时的渺小。明知危险就在眼前,却无法阻止,连施以援手都做不到,这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透不过气。
远处,一道裂隙缓缓移动,幽光闪烁,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等着下一个猎物。
林洛握紧沐清璃的手。
无论如何,剩下的人,他要活着带出去。
父子双亡后的第三天。
队伍的气氛沉郁得快要凝固。没人说话,只有脚踩沙砾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兽吼。
两女的伤势在青元诀的调养下好转许多。沈清棠左肩的伤口结了痂,行动还有些不便,但已能自己行走。宋明月背伤恢复得稍慢,脊椎附近的经脉需要更长时间调养,但也不再影响行动。
只是那道无形的裂痕压在每个人心头——在这秘境里,一次小小的错误判断,就足以万劫不复。
苏寒烟走在最前,背影挺直如剑。但那双握剑的手,比平常更紧。
林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她是领队。父子的死她没有直接责任,可那种无力感,他这个当医生的太熟悉了——当时那道裂隙扩张得太快,快到连金丹后期的她都来不及反应,快到他伸出手,连张令泉的衣角都没碰到。
眼睁睁看着队友被吞噬而无能为力,比任何妖兽的攻击都疼。
他快步上前,走到她身侧。
“师父。”
“什么事?”苏寒烟没有转头。
“停下休整吧。大家灵力消耗过半,再这样下去,遇到妖兽会很危险。”
苏寒烟沉默片刻。“距布阵点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三天。”
三天。进秘境已经二十五天,秘境暂时没有闭合的迹象,可队伍已经折了四分之一的战力。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
六个人,加上小白,七个战力。两女伤未愈,只能发挥七成;吴重楠灵力消耗很大;林洛状态最好,可青元诀不是无限的。
“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众人坐下。林洛的青元诀分路没入每个人体内。苏寒烟坐在岩石上闭目调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林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师父,张师兄和钦文的事,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苏寒烟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知道。”她声音低哑。“可我毕竟是领队。”
“正因为你是领队,你才不能垮。”林洛沉声道。“剩下的人,还需要你。”
苏寒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沉稳的力量,让人不自觉想信。
她忽然想起碎星山那一战。她被陆承风和司空暝玥追杀,命悬一线,是林洛和沐清璃及时出现,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她就知道,这个徒弟,已经能在关键时刻给人依靠了。
“你说得对。”苏寒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走到众人面前,清冷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
“张令泉和张钦文的死,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但秘境不会因为我们的悲伤而仁慈。妖兽不会因为我们少了两个人就停手,裂隙不会因为我们心痛就消失。”
“我们是玄青宗的修士。”苏寒烟的目光变得凌厉。“我们肩上扛着布阵任务,扛着临海大陆无数生灵的生死。在这个秘境里,每天都有人在死,每个门派都在承受损失。我们倒下了,谁来布阵?谁来阻止兽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收起悲伤。愤怒和不甘都留着,出了秘境再发泄。现在,任务只有一个——活着走到布阵点,完成布设。”
沈清棠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不能让张师兄他们白白牺牲。”
“布阵为重。”吴重楠起身,沉声道。“走。”
宋明月没说话,点了点头,握紧手中法宝。
苏寒烟看了林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
队伍重新上路。
剩下的路,要用命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