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华到合肥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芜湖。
从合肥到芜湖走的是陆路,不到二百里,车走了大半天。
路况一般,有几段路面被雨水冲出了浅沟,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晃一下。
路两旁的田里稻茬还没翻,灰黄色的茬口一垄一垄地铺到远处的坡脚下。
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有睡觉,只是在脑子里把要办的事过了一遍。
到芜湖的时候是中午。她没有进城,先沿江走了一趟,从芜湖码头往东,过了当涂,看了三个卡子。
每个卡子的人都穿着保安团的制服,袖子上缝着南京的番号,手里拿着账本。船靠岸先查货,查完了谈价。价谈不拢,船就扣着不走。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亮牌子,也没有跟人搭话,看完了三个卡子,转身上了车。
下午她又去了芜湖城里的粮市。粮市不大,几家粮铺门口摆着米筐,筐里的米颜色发暗,颗粒不匀。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米里掺着碎壳和沙子。铺子老板站在旁边,看见她看米,说了一句:“今年的米,就这个成色。好的都装船走了。”
“装哪去了?”
“南京。船一来就装走了,本地人买不到好米。”
她把米撒回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有再问什么,出了粮市,上车回了合肥。
到合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宗仁在团部里等着她,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干净,光线在桌面上铺开一块暖黄色的光面。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才开口。
“芜湖水路是南京的大动脉,收税的卡子有七八道,每道卡子都在收钱。我走了一趟,看了一下,税卡不严,主要是捞钱。芜湖城里的粮价跟合肥差不多,但往南京走的粮船,每船都要扣三成。”
“扣三成是给谁的?”李宗仁问。
“南京。但收税的不是南京的人,是地方上的保安团,挂着南京的牌子,自己收自己的。”
“你走的是哪条路?”
“从芜湖码头沿江往东,过了当涂,看了三个卡子。每个卡子的人都穿着保安团的制服,袖子上缝着南京的番号,手里拿着账本。船靠岸先查货,查完了谈价。价谈不拢,船就扣着不走。”
“三道卡子,还是八道?”李宗仁问。
“三道在当涂到芜湖之间,五道在采石矶到马鞍山之间。我说的七八道,是算上往南京方向的所有卡子。真正堵在芜湖出口的,就三道。”
李宗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有没有人拦你?”
“没有。我没亮牌子,也没跟人搭话,看了就回来了。”
李宗仁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桌上的一摞文件收起来,放在一边,腾出一块空桌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皖南沿江的地图,铺在桌上。
“安庆那边呢?”
“安庆旅的旅长姓周,跟南京方面有电报往来,但内容不深。他在安庆驻了三年,没动过。我派人去探了一次,周旅长说‘等上面定了,我就签’。这个‘上面’,他说的是南京,不是我们。”
李宗仁看着地图上的安庆,手指在安庆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移到芜湖,沿着长江往下划了一段,在当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东划到南京。
“南京对芜湖水路的态度,你摸清楚了没有?”
“摸清楚了。南京方面知道税卡在收钱,但收税的是地方保安团,不是南京的正规部队。南京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只要粮船能走,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我们把税卡撤了,南京反而会警觉——他们会想我们为什么要动这个。”
“那就先不动。”李宗仁说。
宋瑞华没有接话。她从皮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上面是她自己列的清单——皖中各县的粮仓存量、皖南沿江的税卡位置、南京方面在安徽的驻军分布。
她把清单摊在桌面上,跟李宗仁的地图并排放着。
“皖中的粮仓我看了。合肥、六安、巢湖三处的存量加起来,够皖中驻军吃半年。芜湖的粮仓是空的——不是没粮,是粮在船上,不在仓里。往南京走的粮船,每一船都装着皖南的粮。本地人吃不到本地粮,因为粮都运到南京去了。”
李宗仁低头看着那份清单,手指在“芜湖”那一行上停了一下。“芜湖水路的税卡,你打算怎么撤?”
“先撤当涂到芜湖之间的三道。这三道卡住了芜湖的出口,撤了这三道,芜湖城里的粮价就能降。剩下的五道在采石矶到马鞍山之间,离南京近,先不动。”
“撤了之后,谁去管?”
“不用管。税卡撤了,粮船通行无阻,本地人自然能买到粮。以后如果要设卡,我们派人驻,不要用地方保安团。”
李宗仁点了点头。他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宋瑞华看。纸上是:“芜湖先撤三卡,不驻兵。”
宋瑞华看完,把纸折好收进笔记本里。她在合肥待了两天,没有再去芜湖。
她让吴团长把皖中各县的地方粮仓又看了一遍,又让随从去芜湖走了一趟,把芜湖水路沿线的税卡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
核对完之后,她在团部里列了一张表,表上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税卡位置、对应的保安团人数、税卡的日常收入估算。
表列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然后合上本子,对李宗仁说了一句:“皖中的粮够吃,芜湖的三道税卡可以撤。撤了之后,芜湖的粮价就能降。”
“那就撤。”李宗仁说。
宋瑞华给芜湖那边发了一封电报,以定北军政府统战部的名义,要求芜湖水路沿线当涂至芜湖段各税卡即日撤销,不得再收税。
电报发出之后,她又让吴团长派人去芜湖盯着,看税卡撤了没有。
三天之后,芜湖那边的回信到了——三道税卡撤了,粮船通行无阻。
回信后面附了一张简图,标着三道税卡的位置,每一处上面都画了一个叉。
宋瑞华把简图看了一遍,又把回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对李宗仁说了一句:“安徽的粮通了。”
李宗仁点了点头。他把皖中皖南各部队的签字文件汇总在一起,跟冯国梁从皖北带回来的那份放在一处。
三份文件——皖北高树勋、皖中各县保安团、皖南安庆旅——合在一起,安徽大半就定了。
剩下芜湖和安庆城里的南京驻军,没有签字,但也没有反对。
李宗仁当天下午给北平行辕发了一封电报:“皖北高树勋部归附,皖中各县保安团签字,皖南安庆旅愿意归编。芜湖税卡已撤三道。安徽大部落定。下一步,等南京方面的反应。”
电报发出去之后,李宗仁和宋瑞华在合肥又住了两天。等芜湖方面的确认电报到了,两人一起动身回北平。
车出合肥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全亮,路边的田里稻茬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宋瑞华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到蚌埠的时候,李宗仁让司机停了一下。他下车站在路边,朝北看了一会儿。
高树勋的驻地在蚌埠以北二十里,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
田野在晨光中铺开,远处的村庄只有几间土坯房的轮廓,烟囱里刚冒出一缕炊烟,细得几乎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车继续往北走,过徐州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张自忠在城门口等着,请他们吃了顿饭。饭桌上张自忠问了一句:“安徽的事,定了?”
“定了大半。”李宗仁说。
“剩下那一小半呢?”
“等南京那边的反应。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张自忠没有再问。吃完饭,李宗仁和宋瑞华在徐州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北上。
车过济南的时候是中午,宋瑞华在车站买了一份报纸,报上有一条消息——南京方面对安徽整编事发表声明,称“定北军政府擅自收编国军部队,破坏统一”。
声明不长,措辞强硬,但通篇没有提“军事解决”。
宋瑞华把报纸折好,放在座位上。李宗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车继续往北走,过了德州、沧州,在傍晚时分进了北平城。
车过永定门的时候,宋瑞华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城楼,然后收回目光,把放在座位上的报纸拿起来,折好,放进皮包里。
(第一百九十四章 芜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