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和李宗仁到合肥的时候是傍晚。
两个人从徐州出发，走了一整天。车过宿州之后，路况比北边差了一些，有几处路面被雨水冲出了浅沟，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晃一下。
路两旁的田里稻茬还没翻，灰黄色的茬口一垄一垄地铺到远处的坡脚下。
路边偶尔有几棵老榆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深灰色的轮廓，像几笔干墨划在纸上。
到合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城门口两边的墙砖上有几处被雨水洇过的深色痕迹，墙根下摆着几筐菜，几个挑担的人正蹲在筐边歇脚。吴团长在城门口接着，把两个人引到团部。
“李主席，冯先生。”
“别叫主席，现在不管事了。叫老李就行。”
吴团长笑了笑，给他倒了茶。李宗仁没有先谈正事，先问了一句：“合肥的粮价怎么样？”
“涨了。去年一担米两块，今年涨到三块。皖北那边打仗，粮运不过来，合肥的粮都是从芜湖走水路来的，路上要过好几道卡，每道卡都抽税，到了合肥就贵了。”
“芜湖那边谁在管？”
“南京的人。但管得不严，主要是收税。芜湖水路是他们的大动脉，粮食、布匹、盐，都从那里过。”
李宗仁在合肥住了一天。他让吴团长把附近几个县的地方保安团负责人都叫来，在团部里开了个短会。
到的人不多，五六个，都是皖中本地人，手底下有百十号人枪。
几个人坐在团部的长桌两侧，桌上摆着茶壶和几只杯子，茶壶嘴上的热气在午后的光里缓缓升起来。
李宗仁没有绕弯子：“定北军政府整编皖中，粮饷按月拨，编制按定北军政府的来。你们的防区不变，人不变。愿意的，签个字。不愿意的，不勉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吴团长先开口：“我签。”其他人跟着也签了。
李宗仁把签字文件收起来，放在桌上。他又问了一句：“你们的粮从哪来？”
“芜湖。水路运过来的。”
“路上几道卡？”
“三道。一道在巢湖，一道在裕溪口，一道在芜湖城外。每道卡抽一成，三成没了。”
李宗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签字文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个名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然后他把文件递给随从，让随从誊清一份，连同皖中各县的粮仓存量表和南京方面在安徽的驻军分布表一起收好，准备带回北平。
冯国梁没有参加短会。他在团部旁边的屋子里坐着，等李宗仁出来之后才问了一句：“签了？”
“签了。”
“粮道呢？”
“三道卡，每道抽一成。”
冯国梁听完，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面朝南边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枝干越过墙头，在墙外的天空上划出几道细密的线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当天下午，李宗仁没有立刻走。他让吴团长带路，去合肥城外的几个粮仓看了一圈。
粮仓是旧式的砖房，屋顶铺瓦，墙面有几处裂缝。
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站起来对吴团长说：“仓房先修。粮到了，仓房漏雨就白搭了。”
“是。明天就安排人修。”
粮仓里面是空的，只有靠墙的地方码着几摞麻袋，袋口扎着麻绳，袋身上落了一层灰。
李宗仁走过去，伸手在一只麻袋上按了一下，袋子是瘪的，按下去之后没有弹回来。
他收回手，把指腹上的灰蹭在裤子上，转身往外走。
吴团长跟在后面，没有解释为什么粮仓是空的。李宗仁也没有问。冯国梁站在粮仓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李宗仁在合肥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动身去了安庆。
从合肥到安庆走的是陆路，途经舒城、桐城，路况比蚌埠到合肥那段更差，有几处路面被雨水冲出了浅沟，车走在上面一颠一颠的，慢了不少。
沿途的村庄比皖北密一些，村子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屋顶铺着瓦，有几家的烟囱里冒着淡烟。
村口有人在井边打水，水桶从井口提上来的时候，桶壁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冯国梁留在合肥。他没有跟李宗仁一起去安庆，留在团部等消息。
白天他在团部里翻了一遍皖中各县的粮仓存量表和保安团的编制表，把几个县的数字对了一遍。
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枣树的枝干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直到天完全暗下来，枝干和天空融成一片，什么也分不清了。
安庆是皖南重镇，但南京方面在安庆驻了一个旅。
李宗仁没有进城，在城外一家客栈住了一夜。客栈不大，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石凳面上磨得发亮。
他让随从带了一封信进城，送到安庆城防司令部。
信是写给那个旅长的，内容很简单——定北军政府整编皖南，粮饷按月拨，防区不变。愿意的，签字；不愿意的，不勉强。
随从走的时候是傍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带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个字：“愿归。”李宗仁把信看完，折好放进衣兜。
他没有进城，也没有再见那个旅长。当天夜里他在客栈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忽明忽暗。
他伸手把灯芯拨高了一点，火苗稳住，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
他看了一会儿，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李宗仁离开安庆，回了合肥。到合肥的时候是下午，宋瑞华已经到了。
她是从北平坐火车到蚌埠，再从蚌埠坐车到合肥的，路上走了三天。
到的时候天还没黑，她在团部门口下了车，吴团长迎出来，引她进去。李宗仁和冯国梁在团部的院子里等着，三个人见面没有寒暄。
宋瑞华把随身的文件袋搁在石桌上，问了一句：“皖中签了？”
“签了。”
“皖南呢？”
“也签了。安庆那个旅，回信说愿归。”
宋瑞华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枣树，树冠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从院子里伸出去，越过墙头，在墙外的天空上划出几道细密的线条。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跟着李宗仁和冯国梁进了屋里。
进屋之后，宋瑞华在桌前坐下来，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皖中的签字文件、皖南的回信、各县的粮仓存量表、南京方面在安徽的驻军分布表，每一份都摊开看了一遍。
看到粮仓存量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合肥”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之后她把文件收好，重新装进文件袋，扣上搭扣。
“安徽的事，差不多了。”她说。
李宗仁说：“差不多了。皖北签了，皖中签了，皖南回了信。剩下的就是等粮饷拨下来。”
冯国梁说：“粮饷从芜湖走，路上三道卡。得先解决卡子的事，不然粮到了合肥也剩不下多少。”
宋瑞华点了点头：“芜湖的事，我来办。”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合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