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2月初,徐州。
冯国梁到徐州的时候是傍晚。张自忠在城北营房门口等着,两人见面没有寒暄,张自忠直接把他引到地图前。
营房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煤块偶尔爆出一声细响,火星从炉盖缝隙里溅出来,在暗处亮一下又灭了。
“皖北的情况摸清楚了。高树勋的部队驻在蚌埠以北,三个团,约六千人。他是冯先生的老部下,跟西北军有旧。南京那边给他发过几道委任状,他都收了,但没动。名义上归南京,实际上谁的话也不听,自己驻自己的。”
冯国梁盯着地图上蚌埠的位置:“他缺什么?”
“粮。皖北今年收成不好,高树勋的部队吃了上顿没下顿。南京拨过两次粮,走到半路被地方保安团截了。他现在靠向地方上借粮撑着,借得多了,地方上也撑不住。”
“地方上怎么说?”
“地方上对他还算客气。他在皖北两年,没抢过粮,没抓过丁,借粮是打借条的。借条攒了一摞,还不上,地方上也没催。但人总得吃饭,再这么下去,借条也借不出粮了。”
“有没有跟日本人接触?”
“没发现。他跟南京方面有电报往来,但内容不深。日本人那边没见他派人去。”
冯国梁点了点头。他在张自忠的指挥部住了一夜。晚饭是两碗面,张自忠没有劝他多留,只说了一句:“高树勋这个人,跟他谈了就知道。他不绕弯子。”
冯国梁睡在营房后头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油灯的光很小,照在墙面上,墙上的白灰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砖缝。他躺在硬板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风从北面来,刮过营房顶上的铁皮,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弱下去。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冯国梁带着一个随从,坐车往蚌埠方向去。
从徐州到蚌埠,走的是津浦线西侧的官道。路不宽,但能走车。沿途经过几个集镇,集镇上的人不多,铺子开着,但没什么生意。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在路边设卡,看见冯国梁的车,拦下来问了一句。随从递了张自忠的名片,对方看了一眼,放行了。车过了一个叫宿州的小城,城门口有人在修路,碎石堆在路边,几个民夫蹲在地上敲石子,锤子起落的声音从车窗里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很密。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斜在路旁,枝叶已经枯了,只有几根细枝还挂在上面。树下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干饼。他看见车过去,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守着那只篮子。车过去了,后视镜里那个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被路边的田埂吞没了。
车到蚌埠以北二十里处,被一队哨兵拦住。领头的连长问了几句,冯国梁说:“我是冯玉祥的弟弟,找高树勋。”连长打量了他两眼,让一个兵带路,引他们往高树勋的驻地走。
高树勋的指挥部设在蚌埠以北一座旧庙里。庙不大,前后两进,前殿摆着地图和桌子,后殿住人。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枝桠光秃秃的,树底下拴着一匹马,马在吃草料袋里的料。冯国梁到的时候,高树勋正在前殿看地图。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瘦,颧骨高,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看见冯国梁进来,他从地图前转过身来。
“冯先生。”
“高师长。”
两个人握了握手,没有寒暄。高树勋让人倒茶,冯国梁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图上标着皖北各部队的驻地和南京方面发来的电报抄件。他把地图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庙里的光线比外面暗。殿顶的横梁上挂着几缕蛛网,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蛛网轻轻晃了一下。前殿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几摞文件,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着,纸角卷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翻过。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上搁着一只葫芦瓢,瓢里剩了半瓢水,水面平静,映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南京那边,你还理吗?”
“不理了。”高树勋说,“委任状收了,番号领了,粮没到,饷没到。上个月南京来了一封电报,让我调防芜湖。我没动。”
“为什么没动?”
“芜湖那边是他们的地盘,我去了,兵就不是我的了。”
冯国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我这次来,是替定北军政府谈整编的事。皖北归定北军政府,你的部队不动,编制不动,驻防不动。粮饷走定北军政府的账,按月拨。你继续带你的兵,条件跟川军一样——不拆散,不换主官,不外调。”
高树勋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地图上南京方面的电报抄件收起来,放在桌角,然后看着冯国梁。
“石友三在浦口反蒋的时候,南京让我从北面压过去。我没动。后来石友三走了,南京又让我收编他的残部。我也没动。我在皖北待了两年,谁也不帮,谁也不打。你让我归定北军政府,我可以归。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的兵是皖北人,家在皖北。归了定北军政府,不能调走。调走了,家就没了。”
冯国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外看了一眼。门外那条土路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埂边,路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是运粮的车压出来的。路旁的田里稻茬还没翻,干枯的稻秆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不调。驻防不变。”
高树勋听完这四个字,也没有立刻点头。他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马灯,对冯国梁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冯国梁跟着他出了前殿,穿过一条窄廊,走到庙后头。庙后有一排矮房,是囤粮的仓库。高树勋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把马灯举起来,照亮了屋里的地面。屋子不小,但地上是空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发了霉的粮食,颜色发暗,结成了块。墙根下的木质粮囤也是空的,囤底的木板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印着几道猫爪的痕迹。
“就剩这些了。”高树勋说,“三天的量。三天之后,马也得宰了吃。”
他把马灯搁在粮囤沿上,灯光照着那几只麻袋和空荡荡的地面。他站在灯光里,没有看冯国梁,只是看着那几只麻袋。过了一会儿,他把马灯从粮囤沿上拿起来,转身往外走。冯国梁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窄廊走回前殿。高树勋把马灯搁回墙角,走到桌前坐下来。
“你起草文件,我签字。”
冯国梁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空白确认书,铺在桌上,拿起笔,一行一行地写。
高树勋坐在对面,没有催,也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冯国梁写完正文,把确认书推过去。高树勋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对冯国梁说了一句:“南京那边,你们得防着。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知道。”冯国梁说。
他把确认书收好,塞进文件袋,扣上搭扣。他没有立刻走。
高树勋留他吃饭,他这回没有推。
晚饭是在庙后头的小屋里吃的。高树勋让人端了两碗面、一碟咸菜、一壶酒。面是杂粮面,黑乎乎的,碗底沉着没化开的盐粒。
咸菜切得粗细不匀,酒是本地烧的土酒,倒在碗里有一股冲鼻的辣味。高树勋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冯国梁一眼。
“你们冯家老二,现在在北平做什么?”
“政务院副主席,管统战和政务。西北总务也归他。”
“不掌兵了?”
“不掌了。他自己也不想掌。”
高树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把面吃完,酒各喝了两口,咸菜剩下半碟。
高树勋站起来收拾碗筷,冯国梁伸手拦了一下:“我来。”高树勋没让,端着碗出去了。
冯国梁在蚌埠住了三天。
第一天,高树勋带他看了部队。三个团分驻在蚌埠以北的三个村子里,营房是借的民房,有的连队住在庙里,有的住在祠堂里,有的住在废弃的粮仓里。士兵们穿的衣服不统一,有的穿灰,有的穿蓝,有的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装。但队列站得整齐,枪擦得干净。冯国梁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对高树勋说:“你的人,没散。”
“散不了。散了就没饭吃了。”
第二天,高树勋带他去看了地方上的几个士绅。士绅们对高树勋很客气,见面拱手,请茶让座。冯国梁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这些人借粮给高树勋,不是怕他,是敬他。他在皖北两年,没扰民,没苛捐,借条上写多少就还多少,还不上也没赖过账。一个姓陈的老先生对冯国梁说:“高师长在这里,我们睡得着觉。换个人来,不一定。”
第三天,冯国梁要走了。高树勋把他送到庙门口,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冯国梁接过来一看,是借条的存根,厚厚一沓,用一根麻绳捆着。高树勋说:“这些借条,你带回北平,跟上面说一声。我欠的,我还。还不上的,请上面替我兜着。”
冯国梁把借条收好,没有多说什么。他上了车,车走出半里地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旧庙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像一只张开的手,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停着,没有动。
当天晚上冯国梁到了徐州,在张自忠的指挥部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李宗仁从河南方向绕过来,先到蚌埠跟高树勋见了一面,然后跟冯国梁在徐州碰了头。两个人没有寒暄。李宗仁看了一眼冯国梁手里的文件袋,问了一句:“签了?”
“签了。”
“借条呢?”
“也带了。”
李宗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上了同一辆车,往南走。
(第一百九十二章 蚌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