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送到行辕的时候是下午。张定北正在看一份关于沈阳兵工厂产能的简报,勤务兵把信封放在桌角。
他没有立刻拆,等看完了那页简报才伸手拿起信封,用拇指沿着封口线划开,抽出里面的纸页展开。
纸页上是宋瑞华的手迹,字迹端正,数字清楚,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用途。
一百门岸炮补各要塞岸防缺口、六十门高射炮补要塞防空、一百挺高射机枪补各要塞和跨区方向、一百套通讯设备补各要塞和指挥系统、二十五架飞机补各飞行大队缺额、六十辆坦克补野战军和各坦克营。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来,把清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清单平放在桌面上。
清单的边角很平,没有折痕,像是刚誊清之后就送过来了。
纸页上的墨迹是干的,每一行都写得不急不缓,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涂改。
张定北的目光落在“岸炮一百门”那一行上,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没有移开。
他把清单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列的是电缆和通讯设备的具体分配方案,宋瑞华在后面注了一行小字:“法国线走马赛港,老陈线走南洋。两条线并行,哪边先到先发哪。”
他在这行小字下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像是划重点,又像是确认这行字确实写在纸面上。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目光落在纸页上。他看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不是在看数字对不对,是在看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百门岸炮下去,各要塞的岸防正面就差不多了。
六十辆坦克下去,有六个野战军的坦克营能补到满编。二十五架飞机下去,能补齐几支大队的缺额。
这些事他不是第一次算,他以前算过,盘算过,在心里排列过很多次,但这次不同——这次筹钱的人不止是他自己,还多了几个没开口就主动把钱送过来的人。
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宋瑞华的简短附言,大意是清单上的数目已经跟杜领事和陈嘉庚分别确认过,法国那边报价已经拿到,老陈那边还在等回音。
他看完之后把附言那页翻回正面,跟前面几页对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让纸页的边缘整齐地叠在一起。
冯国梁说“我那边也能调一部分”,没有问他缺多少,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凑,只是把话放在桌面上,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过了、算过了。
李宗仁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也没有问他还差多少,也没有说“我试试看”。
老西没有多话,刘湘也只说了一句“能凑一凑”。
几个人都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实地上。
张定北没有追问他们怎么筹、从哪儿筹、能筹多少。
他只认一个结果——他们主动走进来,主动坐下,主动把话说完。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他伸手把桌面上的笔拿起来,笔杆在指间转了一下,笔尖悬在清单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清单,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写的字跟上面已经列好的数字之间能不能对齐。
他落笔之前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露出一层浅绿。他收回目光,把笔尖落在页边空白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伸手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字不大,写得很快,像是落笔时已经把账算清楚了:
“加三十门岸炮、三十门高射炮、三十挺高射机枪、十架飞机、三十辆坦克。一并列入采购清单,走同一条线。追加部分由行辕单独出,不占用宋瑞华、冯国梁、李宗仁三方筹款额度。”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把追加的数字跟清单上的正数加了一遍。
岸炮从一百变成一百三,高射炮从六十变成九十,飞机从二十五变成三十五,坦克从六十变成九十。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总数,确认没有算错,然后才把笔搁下。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拿起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追加的数字写在页边空白处,跟宋瑞华的正文字迹隔了一指宽的距离,两种笔迹在同一页纸上各占各的位置。
他把清单折好,放回信封,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把口沿对齐了。
他拿着信封没有立刻递出去。他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信封的纸面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然后他才把信封递给勤务兵。
他放下笔,把清单折好放回信封,递给勤务兵:“送回统战本部。告诉宋先生,照单子办。”
勤务兵接过信封,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在楼梯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消失在楼下的通道尽头。
张定北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关于沈阳兵工厂产能的简报重新拿起来。
翻了两页,目光从字面上滑过去,没有读进去。他又把简报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院墙上方有一棵槐树的树冠,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翻动,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时亮时暗,像一盏正在被慢慢调暗的灯。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全国防区图前面。图上从东北到华北,从西北到西南,十几条红线蓝线交错在一起。
他的目光从鸭绿江口沿着海岸线往南移,经过旅顺、青岛、上海,停在了防城港那个小点上。
防城港的岸炮缺口最大,这次的一百门里,至少有三十门要拨到那里。
他的手指在防城港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长江往上游走,经过武汉、重庆,最后停在成都。
四川的军工体系刚搭起来,这批装备到了之后,成都和重庆的守备配套能填上一大截。
他在图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窗外的光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树影从院墙上退下去,移到了院子的地面上。
他把那份简报重新拿起来,这一次看完了剩下的几页,每一行都没有漏。
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简报放回桌面,把笔帽扣上,搁回笔架,让它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笔架上的笔有几支,他用的那支放在最右边,另外几支笔帽朝上,整整齐齐地排在左边。
他把最右边那支笔帽又拧了一下,确认扣紧了,然后松开手。
笔架在桌面上稳稳地立着,影子被窗外的光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横过桌角。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批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