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从宋瑞华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左拐,穿过一条窄巷,去了城东老西的住处。
老西住在北平城东一处旧宅院里,院子不大,一棵枣树,几间砖房。
他调来北平当能源部长之后,没有搬进行辕安排的官邸,自己选了这处旧宅。
院子安静,离能源部不远,每天步行上班,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和一个菜市场。
他到了北平之后也没改掉在山西的习惯,每天早晨起来先在院子里劈一会儿柴。
柴是市场上买的劈柴,堆在墙根底下,他劈完了码在另一头,码得整整齐齐。
家里人生火用不了这么多,他还是劈,劈完了送给邻居。
冯国梁推开院门的时候,老西正蹲在地上码柴。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上戴着一副棉手套。
码好的柴垛到他腰那么高,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横截面的白茬朝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新鲜的木色。
旁边还有一堆没劈的圆木,长短不一地靠在墙根下。
冯国梁进来,老西没有停手,把最后一根柴码上去,拍了拍手套上的木屑,才站起来。
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手指上沾着木屑,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缺钱。”冯国梁没有绕弯子。
老西看了他一眼,从墙根底下拖过两只小板凳,自己先坐下来,又指了指旁边那只。“说。”
冯国梁坐下来,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各要塞的岸炮缺口、高射炮缺口、通讯设备缺口,两条线都要钱——一条是法国杜领事那边,买军卡、电缆、通讯设备;一条是陈嘉庚那边,买岸炮和高射炮。
宋瑞华出一部分,冯国梁从西北旧库存里折算一部分,李宗仁从南方旧关系里凑一部分。还差一块。
“买什么?”老西问。
“法国那边,一千辆军卡,一千公里电缆,一千套通讯设备。军卡到了一半用来改装铁甲车,另一半分到各单位增强机动能力。电缆和通讯设备分到各要塞和野战军。老陈那边,岸炮和高射炮,数量还没定,但缺口也不小。”
老西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树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午后的光里显出深灰色的线条,枝桠的分叉处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在风里微微晃着。
“差多少?”
“没定。能凑多少凑多少。”
老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板凳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
他没有问具体数目,也没有问这笔钱用在哪个方向。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蒂摁灭在板凳腿旁边的地上,用鞋底蹭了一下。
“我那边能源部的账上还有一笔。”他说,“煤和电的入账,刨去日常开销,攒了一点。数目不算大,但够补你这个缺口。钱在天津的账户上,随时可以划。”
冯国梁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老西站起来,把斧子捡起来,继续劈柴。冯国梁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老西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斧子落下去的时候,他补了一句:“钱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冯国梁站起来要走,老西又叫住他:“等一下。”他从柴垛上拿起一根劈好的柴,看了看断面,又搁回去。
“天津账户上的钱,有两笔。一笔是煤款,一笔是电费。煤款那笔先别动,留着年底给职工发奖金。动电费那笔。”
“行。”
“还有,”老西把斧子立在墙根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这笔钱是我私人出的,不走能源部的账。你让宋部长记账的时候,写我的名字。”
冯国梁点了点头。老西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冯国梁推门出去了。
冯国梁出了老西的院子,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小院,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刘湘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一份农业报表,旁边的小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空杯子。
茶壶的盖子半掩着,一丝热气从缝隙里缓缓升起来。
刘湘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旧毛衣,脚上是一双布鞋。
“我就知道你会来。”刘湘把报表合上,放在膝盖上。
“缺钱。”冯国梁在他对面坐下来。
刘湘从桌上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又把自己的杯子添满。
他没有问缺多少,也没有问用来干什么,只问了一句:“老宋那边出多少?”
“她出一份,老李出一份,老西出一份,我出一份。还差一块。”
“买什么?”
“两条线。法国那边,一千辆军卡,一千公里电缆,一千套通讯设备。老陈那边,岸炮和高射炮,数量还没定。”
刘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
茶汤的颜色是淡褐色的,叶片舒展着贴在杯壁上。
“我手里不多。四川整编之后,钱都归了公。但我在重庆还有一点旧账没收回来,数目不算大,能凑一凑。”
“够了。”冯国梁说。
刘湘点了点头,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半杯,搁下壶,重新拿起那份报表,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冯国梁没有多留,把茶喝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刘湘在后面说了一句:“钱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冯国梁走出巷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高。
刘湘的院子在最里头,院门已经关上了,只剩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道细光。他收回目光,把衣领往上提了提,沿着巷子往南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数目加了一遍。老西的钱从天津账户上划,煤款留着,电费那笔先动。
刘湘的旧账在重庆,得等收回来。李宗仁那边明天到北平,谈定了才能定数。
宋瑞华的钱是最后一道。五份凑在一起,够走两条线了。
这笔钱用来买什么,宋瑞华的清单上已经列了——法国那边,一千辆军卡,一千公里电缆,一千套通讯设备,军卡到了一半用来改装铁甲车,另一半分到各单位增强机动能力。电缆和通讯设备分到各要塞和野战军。
老陈那边,岸炮和高射炮,具体数目等宋瑞华跟陈嘉庚确认之后再定。
两条线并行,法国那边走马赛港上船到天津港卸货,杜领事那边的报价已经报过来了,价格跟上一批持平,船期排在明年春天。
老陈那边走南洋航线,货从新加坡转香港到上海,再转运北方各港。
两条线并行,哪边先到就先发。
他回到住处之后,没有立刻进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今天凑到的数目在心里又加了一遍。
然后他推门进屋,在桌前坐下来,给宋瑞华写了一封短信:“款已凑齐。明天可订货。”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封了口,搁在桌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干冷的凉意。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把窗户关上,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旧库存折算清单,继续往下翻。
(第一百九十章 凑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