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南区,一家西餐厅,周六中午。
潇逸晨把车停在餐厅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副驾驶上的刘飞解了安全带,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让我跟你一起进去?”
“确定。”
“你相亲带个男的进去,你爸妈知道了得气死。”
“他们不知道。”
“那姑娘知道了也得懵。”
“我管不了那么多。”
刘飞靠在座椅上,看了他两秒。
“你这招也太损了。人家姑娘招你惹你了,你带个男的来砸场子。”
“我不是砸场子。我一个人来,万一她看上我了,我怎么说?我说不合适,她问为什么,我说不出来。你来了,我就有话说了。”
“什么话?”
“我就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刘飞愣了一下。
“你有喜欢的人?”
潇逸晨推开车门,没有接话。
“下车。”
刘飞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才推门跟上去。
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头发披着,正低头看手机。王阿姨的女儿,叫林薇,二十六岁,刚从国外回来,做市场策划。
潇逸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林薇?”
女生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潇逸晨?你好。”
“你好。”
然后刘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林薇看了刘飞一眼,又看回潇逸晨。
“这位是?”
“我朋友,刘飞。刚好今天有空,就一起过来了,你不介意吧?”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不介意。”
刘飞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但放在桌面底下的手戳了一下潇逸晨的大腿。潇逸晨面不改色,拿起菜单翻开。
“你想吃什么?”
点完餐之后,三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林薇倒是很大方,主动找话题。
“我听王阿姨说你自己开影视公司?”
“对,做短剧的。”
“最近有什么作品吗?我回来之后还没怎么看过国内的剧。”
潇逸晨还没说话,刘飞在旁边先开口了。
“他最近有一部剧挺火的,叫《合租关系》,你可以看看。”
林薇看了刘飞一眼。
“合租关系?你也有演吗?”
刘飞点了点头。
“我演另外一个男主。”
林薇看了看潇逸晨,又看了看刘飞,表情微妙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喝水。
接下来的对话,大部分时间是潇逸晨在跟林薇聊,聊工作、聊国外的生活、聊京湘这几年的变化。刘飞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其余时间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但每次林薇问潇逸晨一些私人问题的时候,刘飞就会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接一句。
“你平时除了拍戏还有什么爱好?”
“他没什么爱好,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刘飞替他说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刘飞又替他说了。
“你爸妈催你结婚吗?”
“催。但是他暂时没打算。”刘飞还是替他答了。
林薇终于放下了筷子,看着刘飞。
“刘先生,你跟潇逸晨关系很好?”
刘飞笑了一下。
“同事关系,一起拍戏的搭档。”
林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潇逸晨一眼。
“你们两个是不是——?”
“不是。”两个人同时开口。
林薇笑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行吧,我大概明白了。”
吃完这顿饭,潇逸晨结了账,送林薇到门口。林薇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他。
“潇逸晨,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
“你不想相亲,可以直说。带你那个搭档来,给我看了一顿饭的戏,你当我看不出来?”
潇逸晨看着她。
“对不起。”
林薇笑了一下,很爽快。
“行了,没什么对不起的。我回去跟王阿姨说我们聊得还行,但不合适。你也跟你爸妈说一声,给个交代。”
“谢谢。”
林薇上了车,走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你那个搭档挺有意思的,下次见面我请他吃饭。”
车开走了。
刘飞站在他旁边。
“她说什么?”
“她说下次请你吃饭。”
“请我干什么?”
“她说你挺有意思的。”
刘飞没接话,转身往停车场走。
潇逸晨跟在后面。
“你怎么了?”
“没怎么。你这个相亲完了,回去怎么跟你爸妈说?”
“我说聊得不合适,没感觉。”
“你爸妈能信?”
“他们爱信不信。”
刘飞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潇逸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今天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白吃了一顿饭。”
“不是白吃。你今天那几句话说得挺管用的,特别是她说‘你平时有什么爱好’的时候,你接的那句‘他没爱好’,直接把她的话堵了。”
“那是事实。你除了工作还有别的吗?”
“还有。”
“有什么?”
潇逸晨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场,没有回答。
刘飞等了几秒,看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也就没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侧过头来。
“你刚才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谁?”
“不告诉你。”
刘飞靠回座椅里,把目光移向窗外。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潇逸晨开着车,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没让刘飞看见。
京湘市北郊,钟家老宅,晚上七点。
钟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是钟烬天和张萍丽,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对面,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丝眼镜,是钟鸣的舅舅张建国。
这已经是一周之内第三次了。
前两次钟鸣都没回来,今天他妈打了电话,说“你爸身体不舒服,你回来看一眼”。他回来了,进门坐下才知道是鸿门宴。
张建国先开口了。
“钟鸣,舅舅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爸你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这么僵着不是办法。”
钟鸣看着他。
“舅舅,我没想僵着。我跟他们说了,我该说的说了。”
“你说的那些,你爸你妈接受不了。你四十五了,不结婚不生孩子,你说换哪个做父母的能接受?”
钟鸣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张建国继续说。
“舅舅给你出个主意。你在美国那边认识的人多,你回去待一两年,那边没人认识你,你那边重新开始。你爸妈这边我来做工作。”
钟鸣看着他。
“舅舅,你是让我走?”
“不是让你走,是让你换个环境。你在国内待着,你爸妈天天想着这件事,天天闹。你走了,他们眼不见心不烦,你也自在。”
张萍丽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舅舅说得对。你回去待一段时间,妈就当你出去散心了。”
钟鸣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走了,然后呢?我回来之后还是这件事。我走了,我爸妈就接受我该结婚的事实了?他们只会觉得我跑了,觉得他们闹对了。”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一点。
“你怎么说话呢?”
“舅舅,我没说错。我十四年前就是这么走的。我爸妈闹了一场,我走了。结果呢?十四年后我回来,他们还是闹。”
他转向他爸。
“爸,你今天让我回来,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又想说这件事?”
钟烬天一直坐着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来。
“两样都有。我身体是不舒服,但我也想把话说清楚。”
“你说。”
“你要是继续跟那个人在一起,你就别回这个家。这个房子以后没你的份。我跟你妈活着你不用管,我们死了你也别回来。”
钟鸣看着他爸。
“爸,你说真的?”
“我当着舅舅的面说的,你说我是不是真的。”
钟鸣站起来。
“那行。你们保重身体,我走了。”
张萍丽赶紧站起来。
“钟鸣!你爸说的气话!”
“妈,气话说了三回了。我每次回来,你们要么拿身体吓我,要么拿断绝关系吓我,要么让我走。这三次,我哪次没回来?”
他顿了一下。
“以后我不会每次回来了。你们想通了打电话给我,想不通就这样。”
他往门口走。
钟烬天在后面拍了一下扶手。
“你今天出这个门,就别再进来!”
钟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张萍丽追出来。
“钟鸣你等等!”
他没停。
“妈,你回去。我跟爸的事,让他自己想想。”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张萍丽站在门口哭了。
钟鸣走到路上,拿出手机给陈文俊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文俊。”
“你在哪?”
“我家门口。”
“又吵了?”
“嗯。我爸说让我别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我来接你。”
“文俊。”
“嗯。”
“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陈文俊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在路边等着。我马上到。”
钟鸣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路灯底下。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铺在地面上,心里空落落的。
十分钟之后,陈文俊的车到了。
钟鸣上车,坐在副驾驶上。陈文俊没有马上开车,转过头来看他。
“你还好吗?”
钟鸣靠着椅背,闭着眼。
“不好。”
陈文俊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他们又说什么了?”
“我爸让我走,说以后房子没我的份,他跟我妈不用我管,死了也不用我回来。”
“你舅也在?”
“在。劝我回去美国待一两年,眼不见心不烦。”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走。”
陈文俊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钟鸣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他。
“文俊,我现在很怕。”
“怕什么?”
“怕哪天我撑不住了,真的就这么算了。”
陈文俊的手指在他膝盖上收紧了。
“你别撑着。”
“那我能怎么办?他们天天逼我,我每次都回去,每次都吵,吵完了出来,下次再回去,再吵。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
陈文俊看着他。
“那我呢?”
钟鸣愣了一下。
“你每次都回去吵,吵完了来找我,然后呢?你下一次还回去吵,吵完了再找我。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安安稳稳地过一天?”
钟鸣低下了头。
“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我要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久,钟鸣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没有想放手。我就是累。”
陈文俊把手收回来,发动了车子。
“先回去,吃口饭,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车子驶入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