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
压得没声。
苏忘川趴在斩龙台外十来丈远的雪泥里,单肘撑着,吐出带碎冰渣子的血沫:“咳……老东西,拿祭天台那条命当柴劈了烧,三百年积下的旧伤全换成新皮……顾长生,你对自己下手真够利索。”
顾长生踩着太庙塌落的碎瓦断砖往下走。
白靴底子不见泥,也没沾雪。
他扫了苏忘川一眼,神色平得像瞧路旁冻透的死狗:“忘川,当年你听劝,把妻儿名下的错漏记档划掉,眼下也能在太史天宫平坐执笔。何必为了两个本就不该留下的死人,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
“放你娘的臭屁!”
苏忘川脖颈青筋直暴,十指抠进青石砖缝,当场掀翻了两片带泥的指甲盖:“那是老子明媒正娶的老婆,怀胎十月下来的孩子!不是你天册账本上能拿唾沫抹平的脏点子!”
“天册里记不得老婆孩子,只有合不合规矩。”顾长生不再看他,抬了抬右手,朝广场四周虚按了一掌。
嗡的一声。
活下来的几十号各宗门长老膝弯骤折,齐刷刷跪进雪地。
他们腰间挂着的本命玉牌剧烈发颤,上头原本属于各自宗门的道籍铭文飞快发乌,硬生生浮出来一行行扎眼的暗金小字。
“他在动我们各家的宗门母籍!”天工府那长老冷汗顺着下巴淌,两手狠狠掐着自己脖颈,“老夫四境的修为……全在往他那副册里灌!”
“少费力气,省点吐纳。”
顾长生走到斩龙台跟前,视线掠过宁不归,直直扎向沈念风扣着黑铁钥匙的手骨:“念风,祭天台那一局,你借天雷劈碎本座的旧命籍,倒顺手把这三百年缠在我身上的反噬给冲干净了。细算起来,我还得承你一份情。”
沈念云把短刀往瘦肩膀上一搭,歪头斜睨着他:“那承情总得给钱吧?空着两只手就想白使唤我们兄妹的手艺,天宫家底再厚,也扣搜得连香油钱都舍不得给?”
顾长生没搭腔,声调依然温吞吞的:“旧躯既然烂了,旧账也就一笔勾销。眼下本座用地脉新册重铸肉身,已是无漏之体。把落子城总枢铁钥和空白页递过来,看在今日料理顺遂的份上,放你们去无史海自谋生路,不动你们的神智。”
沈念风单膝顶着地砖,掌根还死死压在石缝里的铁钥匙上。
他没起身,转脸看向宁不归,那脸色难看得发青:“宁大人,按大虞的律条,死掉的人能接活人的印信么?”
宁不归右手虎口早震裂了,血顺着青铜剑柄滑下来,冷冰冰甩出硬邦邦的字:“人死籍消。”
“你听听,顾大宫主。”
沈念风极慢地松开半边铁钥,指尖夹出一页烤焦发脆的黑皮纸,朝顾长生面门晃荡了两下:“三天前在祭天台,天道当着全城眼皮子判了你个‘无籍伪史’,八境道籍早叫雷烧成了焦灰。方才你自己也张嘴认了,旧躯已死,前债尽消。”
冷笑。
“既然旧顾长生烂在土里了,那站这儿这位,不知去司录局扯过新户籍没有?”
死寂。
贺兰照背上的虞承昼差点笑喷出来,赶紧用袖子死死捂嘴:“好家伙,这不就是借着死遁钻大虞户籍的空子么……”
顾长生眉心略微压了压:“天地天册尽在掌握,本座立于此处即是规矩,用得着跟凡俗衙门立字画押?”
“你不画押,这天底下的铁律可嫌你来路不明。”
沈念风猛地将那页黑皮纸拍向黑铁钥匙!
那是他在监正司地宫顺手摸走的黑册底子,里头不但记着顾长生三百年前就是个无籍野修,背面还有他沈念风早先拿指尖血划下的两个大字:“还债”。
“阿云,搭手,给咱们新落地的顾大宫主补办个出身文书!”
“来咯!”
沈念云一步踏至跟前,左手死死扣住沈念风手背,两人腕子上的暗金纹理陡然咬合,顺着铁钥匙死死楔入皇城地脉最深沉的那道缝隙!
“双生残页,换名立证!”
轰!
地缝深处刚被顾长生吞了一半的雪白新册,像被沸水泼中一般疯狂翻卷扭搐。
顾长生面上骤变,抬爪抓破风声:“尔敢!”
暗金掌印当头盖落,离沈念风天灵盖仅余三尺时,宁不归手里的青铜法剑拦腰撞了上来。
铛!
法剑当空迸碎成四五块残铁,宁不归整个人硬生生倒滑出去两三丈,靴底在雪地里犁出深沟,一口血喷在青官袍胸口上,身板却绷得像块立碑:“司录局查验黑户……哪个敢乱动!”
“还有老子!”
贺兰照咬破舌尖,血水喷在从裴矩手里夺过来的算珠上,铜珠子炸得噼里啪啦乱响,扯出数道铭文锁链去缠顾长生的脚腕子:“老子宗门三千条命的糊涂账,正好找你这个老账房算利息!”
“观世寺也算一份!”祝红衣立在半截石柱上,将那枚晃出裂痕的黄铜铃狠狠砸向他鼻梁,“几万双眼睛都瞧着,死人敢爬起来作怪,按律就是妖孽!”
三记硬抗,也不过换来顾长生身形滞了一瞬。
但足够了。
沈念风手底下的黑钥匙已经咯噔一声拧到了底。
那张写满顾长生昔年黑户出身的烂纸,借着初代天册不容违逆的底子,结结实实糊在了他新塑的无漏金身上面!
“你把旧债抹了,就得认从前的顾长生是个死鬼。”
沈念风直直仰头,看着那张飞快爬出青黑斑块的年轻皮囊,声音极硬:“从前的顾长生既死了,太史天宫宫主的位子就是空的。连道籍都落不下的一介游魂,凭什么动太史天宫的印信大权?”
咔擦!
穹顶之上,那只本该合上的雷霆独眼猝然撕开!
紫黑交错的炽烈天火瞬间挪移,不再搭理沈氏兄妹,直接当头死死咬住了顾长生!
天道那套老规矩死性得很。
顾长生为了甩掉旧日城反噬,亲手切断了旧命籍。
沈念风拿落子城的总枢钥匙往里一捅,等于把太史天宫的暗门踹开,冲着天道本册告发:有个连身份文书都没有的冒牌货,正在偷九州的气数!
“沈、念、风!”
顾长生平素温文尔雅的调子彻底破了音。
他身上那件不染尘埃的素色宫袍凭空窜出黑火,袖口金卷纹路活似毒虫,硬生生勒进了皮肉里头。
刚吞入腹的皇城龙气与天册余威,没了名正言顺的宫主道籍做容器,顿时在脏腑经脉间横冲直撞。
“凭这一纸死规矩,就想收了本座?!”
顾长生右手成爪,狠厉地刺穿自己左胸,硬生生把一截泛着金光的脊骨自肋下拔了出来。
他拿骨作笔,横空拉出一道刺鼻的浓血:“本座修史整三百年,九州九卷,六卷皆在我袖中!中州不认,还有八方地界!”
刺啦!
虚空硬被那截骨笔撕出一条焦裂缝口。
缝隙另一端,遥遥露出一座悬在滚滚云海之上的白玉城阙,无数条粗粝的因果细线如蛛网般自四方牵引下来,硬是将劈落的第一道紫黑雷罡挡在外面!
“往哪走!”
雪泥里的苏忘川不知打哪借来的力气,抄起地上一方刻着自己名字的空白残石,嘶吼着朝裂缝撞去:“把名字吐出来!”
“滚!”
顾长生挥袖甩出一记暗劲,苏忘川半边膀子直接爆出血雾,人跟破麻袋似地撞断了斩龙台的石桩。
可苏忘川砸出去的那方残石,偏偏在缝口擦着了顾长生的金骨,生生刮下来一层惨黄的金碎屑!
沈念风眼疾手快,两根手指猛拔起卡在缝中的黑铁钥匙,拽着沈念云的胳膊往后连闪三丈。
轰!
第二道天劫雷火轰然灌下,将那处通往云海白玉京的虚空裂口炸了个稀巴烂。
泥水翻卷,烟气沉落。
太庙废墟只剩下一地焦糊碎纸,还有冲鼻子的浓血腥气。顾长生早没影了。
沈念云甩着酸胀的手掌,快步过去踢了踢地上被雷火劈落的半寸金骨,弯腰捡起来塞进衣兜:“跑得倒挺利落,连自己的脊椎骨都舍得当盘缠垫脚。哥,这截碎骨头看着沉甸甸的,拿去北街那家当铺,能不能换上两刀熟牛肉?”
沈念风咳了两声,用脏了的袖口抹掉嘴角的血沫子,盯着手里的钥匙发愣。
“换不来牛肉,拿去撬太史天宫的暗锁倒够硬。”
刚才硬拧之下,钥匙齿崩坏了三处,上面还粘着几绺从皇城地脉扯出来的血红细丝。
顺着那血丝往下瞧,承天门下方深裂的缝隙里,原本象征九州道籍的九根虚影木桩,除了中州那根被砸得粉碎,剩下的八根都在打着旋往下陷。
最靠近中州、刻着“青州·血河”的那根木桩顶上,钉着半枚磨得发亮的旧铜环。
跟沈念云左耳吊着的那半边,严丝合缝。
沈念云顺着目光望过去,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半枚旧环,原先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僵住:“哥……我这铜环是当年从无籍村死人堆里抠出来的,青州地脉的木桩子上,怎么会钉着另外半个?”
瘫在断柱下头的苏忘川又吐出一口带冰渣的烂血,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嗓子里扯出几声漏风的冷笑:
“因为你们那个娘,当年把双生残页分两半的时候,压根就没在无籍村下刀……青州血河谷底下埋着的那具大棺材里头,装的才是沈念风原来的皮囊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