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帘子被冷风灌得猎猎作响,外头的雨声混着伤员的呻吟,一并往耳朵里钻。
林思南拔腿就往隔壁的急救大棚冲。
“林思南,你把郑叔喊来扶我一把!”沈念云撑着折叠床的铁管,冲着他的背影喊。
林思南脚步没停,只在帘子口回头甩下一句:“腿别沾地,待着。”
急救大棚里的气味重得多,浓烈的来苏水都压不住血腥气和皮肉腐烂的酸臭。
几盏应急灯挂在铁架上,光线下是满地横七竖八的担架。
最里头的手术台围了一圈人,齐格他妈瘫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抽了过去。
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满头是汗,隔着两步远劝。
齐格半靠在折叠床上,右膝盖下的裤管被剪开,皮肉黑紫肿胀,往外渗着黄水。
他右手攥着一把沾血的医用弯头剪刀,刀尖死死抵着自己脖子的青筋,已经刺破了皮,正冒出一颗血珠子。
“都莫过来!”齐格眼珠子通红,额筋暴起,嗓子劈得像破锣,“哪个敢动老子的腿,老子今天就把命撂在这儿!”
主刀的老军医叹了口气,往前挪了半步:“小伙子,你这右小腿被压太久,肌肉全坏死了。挤压综合征的毒素已经在往肾脏走,再不截肢,天亮前你就得肾衰竭,神仙都救不活你!”
“救不活就莫救!”齐格梗着脖子吼,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没了腿,老子就是个残废!我屋头就靠我妈卖小菜,我爸走得早,我要是成了个瘸子,后半辈子哪个养我?让我妈推我去要饭吗!”
“阿格!妈养你,妈就是去捡垃圾也养你啊!”齐母跪着往前爬,被旁边的刘浩宇死死抱住腰。
“妈你莫过来!你过来我现在就戳进去!”
齐格手腕一抖,剪刀尖又陷进肉里半分,血顺着脖子流进锁骨窝。
人群让开一条道。
林思南走到手术台前站定。
他没看那把剪刀,只低头看了眼齐格发黑的右腿。
“南哥……”齐格看见他,眼眶一下就红了,脸上那股凶悍劲瞬间垮掉,“南哥,你来得正好,你跟这些当兵的说,我不锯腿,我下个月还要跟一中打篮球赛呢,没了腿,我咋个跳投?我咋个给你传球?”
林思南盯着他,开口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球场塌了,篮筐也砸扁了,打不了了。”
“修好就能打!总能修好的!”齐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左手死抓着身下的军绿床单,“南哥,我不能当废人,我真的不能……你最懂我的,是不是?”
“我不懂。”
林思南往前迈了一步,离手术台只有一臂远。
“你莫过来!”齐格身体猛地后仰,手里的剪刀更深地抵住喉咙,“南哥,连你也逼我?我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我妈,我要是没了腿,还不如直接死球了算了,政府还能发笔抚恤金给我妈养老!”
“抚恤金?”林思南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泥水泡得发胀、封皮裂开一半的物理错题集,直接扔在齐格肚子上,“你自己算,一条命值几个钱?够阿姨吃几年?”
齐格愣住,低头看那本错题集。
昨天地震前,他还在拿它垫泡面碗,现在上面全是干涸发黑的血。
“我爸刚没了,”林思南站在灯光下,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全是泥浆和烟灰,脸上没表情,“在中医院后巷,为护住别人家的小娃,被钢筋穿了背。断气前,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齐格握着剪刀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南哥……林叔他……”
“他在底下拿命顶着水泥板的时候,没想过死,谭主任在讲台底下肋骨全压断的时候,也没想过死,”林思南又逼近半步,眼睛死死锁住齐格,“你倒好,一条腿坏了,就在这儿拿把破剪刀装好汉?”
“我不是装……”齐格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错题集的封皮上,“我是怕拖累人!南哥,你是学霸,你以后要去大城市的,我本来就考不上大学,就剩一身力气!没了腿,我连去工地扛水泥都没人要!”
“谁让你去扛水泥了?”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清脆但发虚的声音插了进来。
郑建华弓着身子,小心扶着沈念云单脚跳了进来。
她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悬着,腋下夹着根临时用木棍绑的拐杖。
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虚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念云?你咋跑过来了!”刘浩宇一个激灵,赶紧让开。
林思南转头想去扶,被她摆手拦住。
沈念云单脚跳了两下,一手撑着木拐,一手扶住旁边的铁柱子,粗喘着气看向手术台上的齐格:“齐格,你刚才嗓门挺大,隔着两个帐篷都能听见你嚎。”
齐格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沈大小姐,这儿没你的事!你莫来看老子的笑话!”
“谁稀罕看你笑话,”沈念云把额前汗湿的短发往后一捋,下巴抬了抬,还是平时在班里那股劲儿,“你不就是怕没了腿找不到活干,养不活阿姨吗?”
“本来就是!瘸子能干啥子!”
“瘸子能修车,”沈念云一口接上,话说得又快又急,“城西汽修厂的陈瘸子,年轻时候被机床绞断一条腿,现在不照样是咱们县手艺最好的师傅?一个月挣四五千,比去工地扛水泥强十倍!”
齐格愣住了,手里的剪刀松了点:“修车……那也得有本钱开铺子,还得交钱拜师……”
“本钱我出,”沈念云看着他,眼神坦荡,“我家是烧了,但我妈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还在。虽然断成了两截,拿去省城包个金边,卖个十万八万的也容易,等你伤好了,装上假肢,我拿三万块给你在县城租个门面开修车铺,算我入股,年底五五分账。”
帐篷里静了一瞬,只剩下外头发电机轰隆隆的响。
林思南的视线从齐格脸上移开,落在了沈念云身上。
她站得不稳,但话虽说得又快又稳,字字清晰,不带一点犹豫。他没说话,只是放在裤兜里的那只没受伤的手,无声地碰了碰口袋里两块碎玉冰冷的断口。
沈念云没看他,又把脸转向齐格,瞪着眼:“怎么着,齐老板,三万块钱启动资金给你备着了,你是打算现在把脖子戳穿,还是把这条烂腿锯了,留着命给我赚钱?”
齐格张了张嘴,看看沈念云打着石膏的腿,又看看床边满身是伤的林思南。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林思南动了。
他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那把医用剪刀的刀刃!
“嘶……”刘浩宇倒吸一口凉气。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掌心本就裂开的燎泡,血哗啦一下涌出来,温热地滴在齐格的脖子上。
“南哥!”齐格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力气瞬间泄了,剪刀哐当掉在手术台的铁盘里。
两个军医眼疾手快,冲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齐格的肩膀,护士拿着麻醉针,一针扎进他静脉里。
“你疯了!”沈念云拐杖一歪,差点摔倒,被郑建华一把捞住,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冲着林思南吼,“你用手抓刀子?你以后不用写字考试了?!”
林思南没理她,任由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按住齐格开始挣扎的脑袋,低下头,额头抵着齐格的额头,声音又低又狠:“阿格,我爸没了,这世上除了我妈,我就剩你一个兄弟,你要是敢死在手术台上,等你埋了,我把你坟头掘了。”
麻药劲上得很快,齐格的眼皮开始打架,力气一点点被抽空。
他看着林思南滴血的右手,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像个三岁的娃:“南哥……你流血了……你的手还要做题呢……”
“少废话,睡一觉起来,我背你出去晒太阳。”
林思南拍了拍他的脸,直起身,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军医。
“快!准备截肢!止血带!”老军医大喊一声,拉上了手术台周围的简易白布帘。
布帘后头很快传来骨锯通电的嗡鸣。
齐母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
林思南站在帘子外头,右手垂在身侧,血混着沈念云之前给他涂的獾油膏,一滴滴落在黄泥地上。
沈念云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蹦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巴,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林思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英雄?左手撬火梁,右手夺白刃,当自己是铁打的?”
“剪刀是钝头的,没伤着筋,”林思南把右手往脏校服裤腿上蹭了蹭,想把血抹掉,“你怎么下床了?”
“我要是不来,你俩今天是不是就打算在这儿殉情了?”沈念云一把拍开他往裤子上蹭的手,转头冲旁边的卫生员喊,“解放军同志,麻烦给这儿再拿卷纱布和双氧水!这儿有个不要命的!”
卫生员拎着医药箱跑过来,抓起林思南的右手就倒双氧水。
白色的泡沫在掌心翻涌,刺鼻的气味里,他手上的肌肉直抽抽。
林思南一声没吭,反倒是沈念云在旁边看得直吸冷气,小声嘀咕:“疼死你算了,逞能……”
包扎完,整个右掌被缠成了个厚实的白粽子。
外头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帐篷外,雨声渐歇,天边透出灰蒙蒙的光。
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班主任宋玉兰浑身湿透、满脚泥泞地走了进来。
她原本微胖的脸颊一夜间瘪了下去,眼窝深陷,开口时嗓子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宋老师!”刘浩宇赶紧迎上去。
宋玉兰看了一眼手术帘子后头,红着眼圈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林思南和沈念云:“你们俩都在,正好。省里刚通过军用吉普车传下来紧急通知,咱们重灾区的高考,全部推迟,具体时间待定,大概率在七月初。”
林思南绑着纱布的右手动了一下:“推迟到七月?”
“对,教学楼全塌了,一中没法待了,”宋玉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湿的名单,“部队今天上午会清理出城东体育场的空地,搭活动板房,所有高三幸存的学生和家属,下午全部转移到那儿,我们在帐篷里复课。”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念云脸上,嘴唇翕动,却没立刻开口。
“念云,”宋玉兰走上前,手轻轻按住沈念云的肩膀,“刚才派出所的老赵警官托人带了个信,城西去重庆的那条盘山公路,昨天下午塌方,整座山滑了下来,把路彻底埋了。”
沈念云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撑着木拐的手用力到指节凸起,那根粗糙的木棍都因受力而咯吱作响。
“宋老师,你……”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尖又细,“那条路……我爸昨天中午才走的!”
“救援队已经在挖了,”宋玉兰避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在滑坡最严重的山口,挖出来半截被滚石砸扁的黑色奔驰车尾……车牌号,是你爸那辆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