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夜谈与交换
这笑容与他白天的样子判若两人,像一张仓促戴上的面具,边缘还透着僵硬与不协调。
宁千机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门,侧身让开一条缝。
“宁工,没打扰你休息吧?”赵工像一条滑腻的泥鳅,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反手便将门轻轻带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咔哒”一声。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堆砌的笑容在狭小的宿舍空间里显得愈发夸张。
“赵工有事?”宁千机没有请他坐,只是平静地站在书桌旁,与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黏稠。
“唉,别提了,这不是白天看你刚来,人多嘴杂,不好多说嘛。”赵工自顾自地拧开保温杯,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这项目组,看着架子大,其实乱得很。各个单位抽调来的人,心思都不在一块儿,内耗严重啊。”
他抿了一口茶,像是抱怨,又像是在试探宁千机的反应:“尤其是‘上头’派来的那几位,就是你在食堂看到的那种,不干活,光盯着人。一天到晚催进度,可关键技术问题他们又不懂,净添乱。”
这番话巧妙地将宁千机划入“我们这些懂技术”的阵营,同时点明了那些“监工”的存在,既是拉拢,也是一种变相的警告。
宁千机依旧面无表情,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连一丝涟le都未曾激起。
赵工见他油盐不进,干笑了两声,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正轨:“宁工,说真的,王总这次可真是请对人了。我之前……偶然,纯属偶然啊,在咱们行业内部的一个数据库里,看到过你发表的一篇论文,是关于……嗯,对,关于高脆性喀斯特地貌下,古代遗址群的结构稳定性动态推演。”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千机的脸色,“那篇文章,见解独到,数据模型做得尤其漂亮。说实话,当时我就印象深刻,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真人,幸会,幸会。”
来了。
宁千机心中了然,这才是对方深夜造访的真正目的。
他那篇论文,是他几年前为了掩盖一次对某处古墓的私下勘探,而特意炮制出的“学术成果”,里面用复杂的现代工程力学模型,包装了通过“分魂”窥探到的地下真实结构。
没想到,这层伪装,竟成了此刻敲开局面的钥匙。
“过去随便写写的东西,当不得真。”宁千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越是如此淡漠,赵工眼中的急切就越是藏不住。
他向前凑近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宁工,不瞒你说,我们组……现在就遇到大麻烦了。”
他指了指脚下,又比划了一个方向:“二号陪葬坑西侧,通过物探雷达扫出了一片异常信号区,初步判断是一个从未被记载过的附属建筑结构群。但是……那下面的地质情况太复杂了,是个巨大的、结构极其不稳定的复合型地下空腔。常规的钻探取样不敢用,怕一钻下去就引起连锁塌方;用大功率地质雷达反复扫,信号干扰又特别严重,得到的数据全是模糊的,根本无法清晰地厘清那些空腔的边界和支撑结构。”
赵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个难题已经困扰了他很久。
“那帮监工,天天催,非要我们在下周拿出阶段性的勘探成果和安全评估报告。可对着一堆乱码一样的数据,我拿什么报告?这要是评估出了错,万一将来真塌了,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终于将底牌彻底掀开,目光灼灼地盯着宁千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宁工,我知道你在这方面是专家。如果你……如果你能帮我,就根据我们现有的这些模糊数据,做一套那个区域的地下空腔结构推断模型……不需要百分百精确,只要逻辑上能说得通,能让我对上头有个交代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宁千机无法拒绝的诱饵:“只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我……我或许能想办法,帮你调整一下分组。把你从外围数据复核,调进‘一号坑核心区辅助测绘组’。那边……能接触到更多真正的‘硬货’,比你现在看这些公开资料强一百倍。”
宁千机的内心飞速权衡。
赵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剽窃他的技术成果去邀功,保住自己的位置。
而他开出的条件,却精准地击中了宁千机的软肋。
进入核心测绘组,意味着能更近距离地接触骊山陵墓的本体,甚至可能接触到那些尚未公开的、最原始的勘探信息。
这对他破解宁家与这座皇陵的秘密至关重要。
但代价同样巨大。
越靠近核心,就意味着越多双眼睛在盯着他,那几个来自“上头”的监工绝非善类。
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置于最高级别的监视之下。
这是一个裹着蜜糖的陷阱,也是一条通往真相的捷径。
他没有选择。
“模型,我可以做。”宁千机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基于公开数据和你们已有的物探报告,我可以构建一个初步的理论模型。”
赵工脸上顿时一喜。
“但是,”宁千机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理论模型的可信度有限。我需要那个区域最新的、所有未经任何处理的原始雷达扫描数据,包括那些被你们判定为‘干扰信号’的废数据。我要自己重新分析。”
赵工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已经触及了保密条例的边界。
宁千机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紧接着提出了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条件:“而且,光有数据不够。任何结构模型都需要实地勘察来修正参数。我要以你组员的名义,跟你一起,去现场做一次实地验证。否则,我做出的模型,连我自己都信不过,更别说拿去给‘上头’交代了。”
去现场。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只有亲眼看到那片土地,他的“分魂”之力才能穿透地层,将那模糊的雷达信号,还原成最真实、最精确的地下三维结构图。
赵工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让他接触原始数据已是冒险,带他去现场,更是严重违规。
万一被那几个监工发现……
他看着宁千机那张不容置喙的脸,又想到了下周迫在眉睫的汇报。
一边是违规的风险,一边是拿不出成果被问责甚至被踢出项目的必然结局。
两害相权取其轻。
几秒钟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赵工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好!数据我今晚就想办法给你弄过来!现场验证……也可以,但你记住,只能远远地看着,绝对不能靠近封锁线!就说是来核对地表参照点的技术员。”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低声音道:“后天上午,项目组有一次例行物资输送,我安排你跟我坐一辆车进去。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不再多说一个字,匆匆拉开门,探头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便一溜烟地消失在昏暗的灯光尽头。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宁千机回到书桌前,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只是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半小时后,他那部内部加密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消息弹了出来,只有一个附件的图标。
宁千机面无表情地点开附件,一个巨大的、被层层加密的数据包开始下载,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门票的背面,刻着赵工的贪婪与野心,也刻着自己即将踏入的、更深一层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