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面谈与试探
半个小时后,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停在了镇子边缘最不起眼的一家小旅馆门口。
巫十九利落地将车熄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后视镜里空无一人的街道。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香薰片混合的刺鼻气味。
后座的宁千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比之前在瀑布下时更加苍白。
镇卫生院的医生草草地为他处理了手臂和腿上的几处划伤,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并给他开了一盒强效镇痛药。
此刻,药力正开始发挥作用,暂时压制住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针扎般的撕裂感,却也带来了一阵阵令人昏沉的眩晕。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从那个被巫十九翻出来的、皱巴巴的旅行包里,摸出了一件叠放得一丝不苟的备用衬衫。
尽管衬衫因为挤压而布满褶皱,但至少是干净、干燥的。
他忍着手臂伤口传来的牵扯痛感,极其缓慢但坚定地换上了这件衬衫,将袖口整齐地扣好,遮住了手腕上的纱布。
他又用水沾湿了手指,将额前凌乱的头发向后梳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刚从山洞里爬出来的野人。
“我出去一趟,最多一个小时。”他开口,声音因药物作用而显得有些飘忽,但逻辑依然清晰,“你留在车里,或者在旅馆开个房间安顿好千夜。不要离开她,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搭讪的人。车钥匙给你,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回来,或者用我们约定的方式发出信号,你立刻带千夜走,往西安方向。”
巫十九从前排座椅转过头,她那双野兽般敏锐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锁定了宁千机。
她看到了他眼底被药物强行压下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是见个领导,用得着交代后事一样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一个在失联两天后,掐着我手机最后一格电量打来电话的领导,”宁千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一个明知我刚从山体滑坡里逃生,却急着和我面谈‘国家级项目’的领导。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职场会面了,这是一场面试,或者说,一次审讯。”
他推开车门,傍晚湿热的空气混杂着乡镇特有的饭菜香气涌了进来。
他下车的动作有些踉跄,但腰背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用游标卡尺精确测量过,带着一种强迫症式的稳定。
他正在用自己工程师的严谨,对抗着身体的虚弱,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虽然遭遇意外、惊魂未定,但专业素养依旧在线的螺丝钉。
王总指定的地点是镇上一家名为“静心阁”的茶楼,二楼的临湖包间。
宁千机推门而入时,王总正坐在红木茶台后,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约莫五十出头,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宁千机的瞬间,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惊讶。
“千机?你这……”他的目光快速地从宁千机苍白的脸,扫到他略显凌乱的头发,最后在他那只刻意放在桌下、却依然能瞥见一丝纱布白边的手腕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快坐,快坐。看你这脸色,真是受苦了。”
“王总。”宁千机点头致意,顺从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刻意放缓,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感。
“让您担心了。”
“担心是肯定的!你是院里的骨干,一个人在外面勘探,两天联系不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王总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杯冲泡好的热茶推到宁千机面前,茶香袅袅,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具体怎么回事,慢慢说。”
宁千机没有碰那杯茶。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任何一点额外的刺激都可能让那被药物压制的痛苦反扑。
他将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用一种疲惫但条理分明的语调复述出来。
“……就是这样,突发性的山体滑坡,很小范围,但正好堵住了我们的路。信号也断了。我妹妹……她,她联系不上我,有点着急,就自己找了个当地的向导进山来寻我,结果也被困住了。多亏了那个向导,叫巫十九,经验非常丰富,找到了一个以前山民采药留下的溶洞,我们顺着洞里的地下河才侥幸逃出来。”
他的叙述详略得当,情感克制。
他将巫十九定义为救命恩人,将宁千夜定义为担心哥哥的莽撞妹妹,每一个角色都符合逻辑,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王总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眼镜后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宁千机的脸,像是在评估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微表情。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听完后,王总长舒一口气,仿佛真的放下了心头大石。
“这个向导,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院里这边,相关的救援费用和感谢金,都会全额报销。”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话题转得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生硬:“你好好休养,湘西这边的工作先放一放。正好,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谈谈电话里提到的那个新项目。”
来了。宁千机的心神瞬间绷紧。
王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封口,他从中抽出一叠A4纸打印的资料,推到宁千机面前。
“看看吧。国家文物局和中科院联合发起的‘全国重点文物预防性保护结构普查’项目,我们院只是作为技术支撑方之一参与。这是初步的调研纲要。”
宁千机低下头,目光落在纸页上。
最上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下,是密密麻麻的项目说明。
他没有去看那些官样文章,而是直接用手指,在那一叠资料的侧面轻轻一捻,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几张夹在中间的卫星遥感图和地质剖面图。
图上被红色虚线圈出的区域,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骊山山麓。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属于工程师的、专注而冷静的表情。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是这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地点的敏感,而是将资料翻到技术参数那一页,手指点在上面,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王总,我看这里的要求,勘探范围精度要达到亚米级,而且明确标注了‘非侵入式探测优先’。我们院里那几台地质雷达和电阻率成像仪,恐怕达不到这个准入级别。设备是由项目组统一提供,还是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这个问题非常专业,瞬间将他从一个“事故幸存者”拉回了“结构工程师”的角色。
王总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一个对项目本身的技术挑战充满兴趣,而不是对背后的是非充满好奇的“工具”。
“问到点子上了。”王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设备由项目组统一调配,都是国内最顶尖的,甚至有几台是刚从国外引进的军用级产品,操作员也都是那边的人。我们,只是提供‘眼睛’和‘大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非常高。所有参与的工程师,背景审查会‘非常严格’。直系亲属,社会关系,乃至近几年的通讯记录,可能都会被纳入评估范围。”
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悄然扣在了宁千机的脖子上。
这不仅是提醒,更是警告。
宁千机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他只是专注地翻阅着资料,像一个即将接到职业生涯中最重要项目的工程师,仔细评估着每一个技术难点。
“历史结构图纸参考……这里写着‘部分缺失或无可考’。”他的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这就意味着大量的工作需要依赖现场建模和逆向工程推导。工作量会非常大,而且风险很高。”
“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人。”王总微笑道,像是终于抛出了最后的诱饵,“你在古建地下结构方面的天赋,院里有目共睹。我可以在推荐名单上,把你的名字放在第一位。但……时间很紧。”
他看着宁千机,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项目组要求,所有预备人员必须在明天,最迟后天,就到西安的项目基地报到。并且,从报到那一刻起,要‘自愿’签署保密协议,接受项目组的统一封闭式管理,直到第一阶段的野外勘探结束。期间,所有对外通讯都会受到监控。”
明天。封闭式管理。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收紧的绳索。这不是邀请,是征召。
宁千机沉默了。
他缓缓地将资料合上,推回到茶台中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工程师之外的、属于普通人的疲惫和犹豫。
“王总,我……”他看了一眼自己被衬衫袖口遮住的手腕,“我妹妹这次……也吓得不轻。我可能需要点时间,至少,先把她安顿好。”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王总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点了点头:“也好。家人的确是第一位的。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名额我先帮你留着,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一个准信。”
事情似乎就此告一段落。王总起身,示意他要买单离开。
宁千机也跟着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包间门口时,王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压低了声音说道:
“小宁,有些浑水,不蹚为好。”
宁千机的心脏猛地一缩。
王总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变得异常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惋惜、告诫,甚至是一丝过来人怜悯的眼神。
“但如果你执意要去……记得,”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只带眼睛和本分的技术。”
说完,他不再看宁千机,径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宁千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包间门口,耳边还回响着那句意蕴深长的嘱咐。
走廊窗外,夜色已经悄然笼罩了这座湘西小镇,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显得既遥远又模糊。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被纱布包裹的伤口,一股被药物压制下去的尖锐刺痛,又开始从灵魂深处,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