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

据说，这个星球里有一个部门，叫据说部。据说部的职责很简单。管理所有的据说。不制造，不传播，只负责收集、分类、归档、删除。

门前的雕像镌刻、大厅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挂着、进进出出的人们手上拿着的文件中，都写着这行字：

“不信谣，不传谣，只归档。”

据说部一共有三十七层。

地下一层放“据说”，地下二层放“据说据说”，地下三层放“据说据说据说”。再往下，据说没人去过。

据说去过的人，回来之后就不说据说了。

据说部有一名科员，姓谁名谁都不重要，因为据说部所有人的工牌上都只写“据说”，他们都是据说家庭里面的一份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也是为了凝聚团结，坚守“不信谣，不传谣，只归档”的核心理念。

他们拥有相同的名字，叫“据说”。

他的工作是在电脑前删据说。每删一个据说，要填一份《据说删除申请表》。表上有一栏：“请引用另一个据说以证明此据说不重要/不属实。”

他每天填三十七份。有时候填到第三十八份，系统会卡住。系统提示：该据说不存在。他盯着屏幕，想，不存在的东西，为什么要删？

但他不敢问，据说部的人都不问。

据说部最近接了一个大任务。

据说，某地发生了一件事。据说，这件事有很多版本。据说，每个版本都有人相信。据说，没有人知道哪个是真的。据说，连“据说”本身，也是一种无限的据说。

据说部收到的指令是：把所有据说，删到只剩一个。那个唯一正确的据说，会由总部开展会议，通过匿名平等投票的形式来进行最终确认。

那个科员问：那剩下的那些据说呢？

总部回复：剩下的那些，就不是据说了。

科员开始删。每删一个，他就填一份申请表。

填到第几十份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哪些删过、哪些没删过。他打开回收站，里面空空如也。系统提示：已删除的据说不支持恢复。

因为据说删除是永久性的。因为要坚守“不信谣，不传谣，只归档”的核心理念。

他继续删。

删到“据说Ta说过一句话”。

他犹豫了一下。

表上照旧询问：“请引用另一个据以证明此据说不重要。”他想了想，填了：“据说Ta说的那句话，没有人听见。”

系统通过，那个据说消失了。

删到最后，只剩一个据说。其文本内容记录着：“据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事。”科员盯着这个据说，觉得它太宏大了，大到不知道该不该删。他填了申请表，在“引用另一个据以证明此据说不重要”那一栏，他写：“据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系统提示：该引用无效。

因为“据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本身就是一个据说，而它尚未被删除。按照流程，必须先删除“据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才能删除“据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事”。

科员起初愣住了，随后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好几次，又用手指指着浏览过一遍，直到开口念出声。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试着先删“据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系统要求他引用另一个据以证明这个据说不重要。他填：“据说，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系统提示：该引用同样无效。因为这两个据说互相依赖，构成循环。系统无法处理循环引用。请联系据说部循环科。

据说部没有循环科。据说，循环科以前有，后来被删了。

科员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仅剩的那个据说。它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所有被删掉的据说的位置上。被删掉的，钉子砸穿屏幕也恢复不回来。

他烦躁地想，删不掉的就留着吧。

但他知道，留着也不行。总部要的是“删到只剩一个”，不是“删到只剩这个”。

他决定去询问部长。部长办公室在顶层，据说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科员爬了三十七层楼，到了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没有人。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他忍不住好奇走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据说部内部系统。系统里只剩一个据说，总标题是：“据说，有一个科员，发现了据说部的秘密。”正文只有一行，光标在末尾闪：

“据说，据说部……”

后面的字被删除了。删得干净，连删除记录都没有。

科员站在那里，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没有人。脚步声没有停，越来越近。他往后退，退到电脑前。

屏幕弹出一行字：

“请填写《据说部科员发现自己不存在申请表》。注意：申请人签名栏，请填写‘据说’。”

他拿起笔，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他发现自己手里的笔还在。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身体还在。

但他不确定，这些是不是据说。

他走下楼。回到自己的工位。

屏幕上的那个据说，还在。

他盯着它，它盯着他。

他决定不删了。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正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字，本想好好告别。

“不信谣，不传谣，只归档。”镌刻的雕像，在几秒亦或者几分钟后，带着同样的文字，再次跟他打了招呼。他在原地站了一会，转头往回走。

工位上坐着另一位科员，正在电脑前删据说。他走过去，想看清楚那个科员的脸。但那个科员的脸总是看不清。

工牌上写着“据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在这里上班的人，还能叫什么呢。

他兜兜转转还是走出了据说部大楼。他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路过那些标语时从未睁开过眼睛，险些撞到那个雕塑。

外面阳光正好。

街上有行人，有车，有树，有一切该有的东西。他站在台阶上，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都那么不真实。

他想起自己今天删掉的那些据说。想起那个被删到只剩一个的据说。想起大任务里的那个人，那个没有性别的人。据说有人拍了照、据说没人拍了照，据说有人看见了、据说有人没看见，据说没有人听见、据说没人听见，据说在说谎、据说在说实话……

据说，这个奇怪的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掏出手机，想搜一下这件事。输入关键词，搜索结果：无相关结果。他换了关键词，还是无。他把所有相关词都试了一遍，搜索结果始终是无。他收起手机，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他想，如果所有据说都被删了，那他还记得什么？

他试着回忆那个人的样子——想不起来。那件事的经过——想不起来。今天做了什么——想不起来。最后他试着回忆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他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上一点点剥离。不疼不痒，只是慢慢地、安静地、一片一片地剥掉。他抬头。据说部的大楼还在。三十七层，灰白色的窗帘，窗户反着光。

一、二、三……

数到第七层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数到几了。他重新数。一、二、三……数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忘了为什么要数。

他放下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还在，错落地铺在手上，但他说不出哪条是哪条。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还在，但他说不出哪根是哪根。他开始往回走。往据说部的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卫拦住了他。

“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是这里的科员。”

门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脑。

“系统里没有你的记录。”

“不可能。我在这里工作了七年。”

门卫又看了看电脑。“系统显示，据说部没有这个人。据说部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就是我”。但他发现，他说不出“我”这个字。他试了几次，每次张嘴，出来的都是“据说”。

据说。

据说。

门卫说：“你走吧。这里没有你。”

他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还在。但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一阵风吹过来，影子晃了晃，好像要散。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声音说：

“据说，这里曾经有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但并没有转过身去。

他继续走。走过马路，走过天桥，走过他记忆中所有模糊的地方。每走一步，他就觉得自己轻一点。再走一步，就更轻一点。

到最后，他几乎要飘起来了。

他想起那个据说。那个删不掉的据说。那个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事”的据说。他想，如果那个据说还在，那至少还有一点什么。

至少还有一个据说。

但他知道，那个据说也留不住。据说部的规定是：所有据说，最终都要被删除。区别只在时间早晚。他站在天桥中间，桥下车流呼啸而过。他看着那些车，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好像也开过车。

但那是多久以前？记不清了。

他靠在栏杆上。栏杆很凉。他握紧了，又松开。他怕自己松开会飘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桥下有两个人在说话。那人说：“据说，后来处理得挺轻。”

另一个人说：“据说，那个人走了。”

第一个人说：“据说，不让说了。”

第二个人说：“我看见……”

停了一下。

“据说，你看见什么了。据说，那些人还在。”

第一个人说：“据说，今年申请的人还多了。”

第二个人说：“据说，有人觉得这是好事。”

第一个人说：“据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桥下走着很多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听得清他们的声音。他们都在说“据说”。一个接一个，一句接一句。每一个据说都不一样，但每一个据说都很确定。

他站在桥上，看着他们走远。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嗡嗡声，变成一群蜜蜂飞走了。

他站在天桥上想了很久。久到天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黑。久到路灯亮起来，车灯亮起来，整座城市亮起来，天也跟着散发出暗黑色的亮光。

整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人说“我看见”。

他低下头，身体还在。但很淡，淡得像一张薄纸，又很浓，浓得写满了据说。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着走着，被风吹着跑了起来。

回据说部的路上畅通无阻，走到三十七层的路上畅通无阻。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个据说还在：“据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事。”

他盯着它，它盯着他。

他伸出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

“据说，有一个科员，删掉了所有据说，最后发现自己也是一个据说。”

他按下回车。系统弹出一行字：

“请填写《据说部科员发现自己也是一个据说申请表》。引用另一个据以证明此据说不重要。”

他想了想，在引用栏输入：

“据说，科员不存在。”

系统通过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屏幕暗了下来。

据说部很安静。

据说部一直很安静。

据说，那天之后，据说部三十七层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发现。

据说，系统里少了一个名字。

没有人记得。

据说，那个星球里，所有人都在说据说。

据说，没有一个人说“我看见”。

每一个人改口说“据说我看见”。

据说，这件事发生在某个秋天。

据说，这件事有很多版本。

据说，每个版本都有人相信。

据说，没有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据说，连“据说”本身，也是一种说法。

后记：

据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