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渡轮。
越靠近青螺湾,胸口玉锁的冰冷脉动感,愈发清晰、愈发鲜活。
暮江沉色。
锈迹斑斑的江安七号扯出一声粗哑汽笛,笨重船体破开浑浊江水,一头扎进浓稠暮色里。
二层甲板风烈。
江水腥气混着远处厂区废气,狠狠拍在脸上,吹得短发根根硬挺。
沈青澜抬手,将一方微光仪器递至陆九渊眼前。
屏幕上,铺满玉锁纹路的多光谱成像。
常规光源下,它只是死寂繁复的古旧雕纹。
可一旦切入紫紫外临界波段——
静止线条瞬间活转。
缓慢、诡谲、炫目。
自行流动、拆分、重组,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分形纹路。
无序,却极有规律。
像一套藏在光影里的隐秘算法,凭空搭建出立体错位的空间幻象。
“不是视觉误差。”
风声轮机嘈杂,沈青澜声线平稳清晰,压过所有噪音。
“这是人工设计的编码层。”
“特定光频解码,投射动态信息。它是载体,是图纸。”
她点向屏幕一瞬定格的衍射轮廓,半边人脸虚影一闪而逝。
“不止光。”
“能完整激活这套逻辑门的钥匙,大概率还有——声音。”
陆九渊指腹贴上仪器凉壳。
眼底晃过昨夜峡谷幻象,眩晕余韵再度浮起。
胸口玉锁,温度骤沉,寒意侵骨。
三人退回四等窄舱。
六铺拥挤狭小。
隔壁一家三口占尽空位。
男人鼾声雷动,女人低头刷机,孩童在过道来回疯跑折腾。
舱内空气污浊凝滞。
汗味、泡面调料、江水湿腐气,死死闷在方寸之间,闷得人胸口发紧。
罗莽甩下放满行李的背包,抹了一把满脸江风尘土。
“这味儿,比戈壁荒滩蹲守还熬人。”
他皱眉瞥了眼打闹不休的小孩,眼底满是不耐。
沈青澜走到封不严实的舷窗边,拨开生锈铁栓。
窗户摩擦出艰涩刺耳的吱呀声。
江风猛灌而入,吹得旧报纸哗哗乱响。
闷热未散,反倒裹着更重的湿冷水汽,铺满整舱。
陆九渊不靠不靠桌椅,只背抵冰冷金属门框。
目光散漫扫过走廊。
人声、脚步声、隔壁电视杂音,织成一片麻木背景噪。
嘈杂之中,他鼻翼极轻一动。
一缕极淡极妖的甜腥,刺破所有浊气。
从头顶积灰锈蚀的通风栅里,丝丝缕缕渗落。
不是腐臭,不是化工味。
像深山幽花的冷甜,混着陈旧血锈,裹着沼泽千年腐殖的阴寒。
味道一瞬勾出西北湿地特训的记忆。
同款气息,致晕,生幻,乱神。
陆九渊眼神骤凝。
“不对劲。”
话音落地,他身形暴窜回舱。
手势利落打出老队暗号。
两指虚掩口鼻,掌心下压——闭气,高危环境。
沈青澜反应同步拉满。
瞬间扯下颈间灰巾,死死捂住口鼻。
罗莽慢半拍,见状立刻抬袖遮挡。
晚了。
通风口的气流骤然变实。
缕缕淡青薄雾,带着极淡磷光,从栅缝里缓缓渗出。
不像烟火扩散。
像活物。
贴着天花板、舱壁,缓慢流淌、沉降、匍匐蔓延。
微光折射,路径诡异至极。
陆九渊早已屏息,可鼻腔早已吸入少许。
细微麻痒顺着黏膜直冲颅腔,甜意浸脑,心神浮动。
他余光飞快扫过全场。
沈青澜神志清明,只是面色紧绷。
罗莽太阳穴发胀,眼底浮出明显眩晕。
最可怕的,是旁人。
玩手机的女人率先僵住。
垂手、抬眼、目光空洞,死死盯住水汽朦胧的舷窗。
轰鸣的鼾声戛然而止。
熟睡男人睁眼,眼珠僵硬转动,无焦无神。
打闹孩童定格原地。
仰头望向落雾的通风口,一脸懵懂痴迷。
整舱人声、动静、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寂。
不是安宁。
是集体失神,全员被滞住心神。
外界的轮机轰鸣、江水拍岸,像被一层薄膜彻底隔绝。
陆九渊耳鸣炸开。
耳道深处,响起无数人声重叠的低沉嗡鸣,细碎窃语,层层叠叠。
这是他身体对精神干扰场的极限预警。
他强行压下眩晕躁动。
遵《九曜寻龙诀》古法呼吸。
长吸短呼,意守泥丸,钉死心神不乱。
指尖同时摸出粗杆钢笔、皱皮笔记本。
笔尖疾走,沙沙作响。
不用成文字句。
只用自己独懂的符号、音标、韵律标注。
疯狂记录耳鸣深处、那道不断重复的诡异音节。
非官话,非方言。
腔调古老拗口,带着天然的催眠诱导。
一侧,沈青澜早已摸出微型空气采样器。
凑近通风口,精准捕捉青雾样本。
仪器微光映得她脸色铁青。
“无常规毒理反应。”
她压极低语速,只让陆九渊一人听见。
“高活性生物信息素,针对性击溃人类神经中枢。”
“对动植物无效。不是泄漏——是定点投放,精准控人。”
死寂舱内。
一直沉默垂首的白发老妇,忽然颤巍巍抬手。
指尖指向漆黑江面,嘴唇哆嗦。
“听……好多人在喊……往里走……”
一句话,撬动全员呆滞。
所有失神乘客,同步翕动嘴唇。
天南地北口音,千差万别。
吐出的字句,整齐划一。
梦呓空洞,毫无情绪。
“往里走,峡里等。”
“往里走……”
声浪层层叠叠,灌满窄舱。
催眠韵律往复循环,直钻人脑潜意识。
陆九渊笔尖落定最后一组音节。
抬眼,与沈青澜锐利目光精准对撞。
无需言语。
两人心知肚明——
绝非集体癔症。
是场域控神。
咚、咚、咚。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炸来。
粗重喘息、金属磕碰,一路跌撞逼近。
船长老何狼狈冲来。
黝黑面皮惨白如纸,浑身湿透,汗流如浆。
手里老式对讲机满屏雪花,滋滋杂响不止。
“完了!全都完了!”
他撑着膝盖,气息崩乱,语无伦次。
“导航全废!罗盘疯转!GPS脱网!”
“舵机失控!船不受控!自己在拐道!”
“它自己往岔河深处漂!”
陆九渊一把扣住他胳膊,力道沉稳,强行拽回他涣散的神智。
“哪个岔河?方向!”
老何瞳孔震颤,死死望向窗外翻涌的夜雾。
“那轮廓我认得……是锁龙峡北口!”
“咱们船吃水深,常年不敢靠近!现在是被东西拖着——往里走!”
陆九渊猛然转头。
窗外浓雾翻滚如活浪。
雾隙之间,两道嶙峋巨影缓缓浮出夜色。
绝壁如獠牙横亘,压江而立。
沉默、巍峨、凶煞。
锁龙峡,到了。
陆九渊摊开掌心。
纸上音节符号清晰工整。
冷汗浸出掌心,凉意刺骨。
他抬眼望向沈青澜,又扫过漫入走廊的青雾、逐次失神呢喃的乘客。
声不高,字极硬,穿透整片诡异呓语。
“不是意外。”
“他们拿整船人,拿我们,给那片峡谷——递了请柬。”
渡轮无人掌舵。
笔直扎入雾深处。
船舱之内。
“往里走,峡里等”的合唱,彻底盖过轮机江水。
成了这艘失控夜船,唯一的航向。
……
天临拂晓,最暗一刻。
江安七号撞上岸边废弃栈桥。
轻微撞击,惊醒一众迷神乘客。
短暂茫然过后,极致恐惧炸开。
尖叫、哭喊、推搡。
人群疯了一般挤向舷梯,争先恐后逃上岸,如避恶鬼。
甲板彻底混乱。
陆九渊最后离舱。
沈青澜、罗莽立在栈桥尽头等候,两人脸色皆沉。
罗莽仍在揉按太阳穴,致幻后劲未消。
陆九渊抬脚落下。
腐朽木板受重,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响。
他未急着汇合。
视线被栈桥入口一根老旧水泥柱死死吸住。
柱身漆皮剥落,泥污遍布。
低处,离地膝盖位置。
一抹鲜红油漆,新鲜透亮。
潦草粗狂,尚未干透。
多重螺旋交织,锐角反复转折。
诡异图腾赫然醒目。
陆九渊胸口一紧,手掌猛按内袋玉锁。
图腾纹路,与玉锁核心纹样——
完美重合。
漆色鲜亮。
痕迹崭新。
有人,提前一步,在这里等他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