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入针。
硬生生将陆九渊从浅眠里拽醒。
不是错觉。
左小臂,旧伤疤下方寸许皮肉里,无数细小异物疯狂钻拱。
灼热,麻痒,最后凝成一道锐痛,顺着神经直扎颅腔。
陆九渊闷哼一声,骤然坐起。
冷汗瞬间浸透额角,冰凉刺骨。
窗外,江洲市郊暴雨倾盆。
密雨砸在铁皮棚顶,轰轰不绝。
像巨兽蛰伏暗处,压抑喘息。
路灯昏黄,雨幕撕碎光线。
零碎光斑落进屋内。
陆九渊垂眸,看向自己左臂。
皮肤之下,一缕缕暗青纹路盘绕纠缠。
随心跳、呼吸明暗起伏。
活的一般。
这不是纹绣。
是从骨血里滋生,浮于皮表的诡异图腾。
他凝神细看。
纹路骤然一亮。
视野边角,光影扭曲一瞬。
陆九渊瞳孔骤缩。
老兵本能瞬间炸起。
脊背绷紧,目光如电,钉死房间角落那张掉漆木桌。
桌上摆着豁口搪瓷杯,剩半杯隔夜凉水。
杯沿旁,空气轻微塌陷。
一道半透明的手影浮出来,带着水波般的模糊质感。
轻轻拂过杯壁。
随意,自然,像途经的无意触碰。
指尖划过处,留一抹几不可查的湿痕。
幻觉?
陆九渊闭眼。
眼睑血管突突跳动。
深吸,缓吐。
潮湿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
再睁眼。
桌边空空如也。
搪瓷杯稳如旧貌,唯有外壁水珠缓缓滑落,拉出一道细弱水线。
手臂的剧痛潮水般退去。
余下深层酸胀,和浑身被抽空的虚脱。
后背旧T恤被冷汗泡透,黏在皮肉上,又闷又凉。
又来了。
三个月前,西北诡异天坑。
他下坑捞失足的罗莽,左手不慎插进坑底黑泥。
那泥温润如玉,却寒彻骨髓。
自那之后,蚀纹生根。
起初只是旧伤发痒。
而后纹路浮现。
再后来,不定期剧痛,伴随无解幻视。
军医反复检查。
最终定论:重度应激神经官能紊乱。
陆九渊只低声嗤出两个字:“放屁。”
他比谁都清楚。
那寒意,那被暗处紧盯的窥探感。
真实得令人脊背发僵。
他掀被下床,赤脚踩上冰凉粗糙的水泥地。
走到桌边,端起凉水一饮而尽。
寒意顺着食道沉落,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躁乱。
咚咚——
急促粗暴的敲门声骤然炸开。
力道极重,薄门板震颤不止。
“九哥!开门!是我,老罗!”
门外雨声嘈杂,罗莽的声音压得很低,依旧藏不住急促。
陆九渊拉开门栓。
裹挟雨腥的冷风猛灌进屋。
罗莽一身湿透,像头淋雨的黑熊挤进来。
黑发成缕贴在额头,手里拎着滴水塑料袋,装着熟食与啤酒。
“这鬼天,要命。”
罗莽把东西扔在唯一稳当的椅子上,胡乱抹掉脸上雨水。
他身形敦实,脸颊带疤,眼神却亮得扎人。
目光直直锁住陆九渊脸色。
“又犯了?”
“老毛病,死不了。”
陆九渊反手关门,隔断屋外轰鸣雨声,屋内瞬间逼仄安静。
“半夜跑过来,就为送吃的?”
“哪能。”
罗莽凑近半步,一身寒气混着淡烟味,压低声线。
“贾三通来信了。”
陆九渊眼神微动。
贾三通。
旧货街古董掮客,消息杂、路子野、心肠黑。
此前数月,两人为追查蚀纹来历,多次找他撒钱打探。
得来的,全是模棱两可的空话。
“他说什么?”
“海外来的大专家,专门对你身上这种‘纹路旧症’感兴趣。”
罗莽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出价不低,要求当面谈,诚意看着很足。”
陆九渊扯了扯唇角,无半分笑意。
“海外专家?专门研究我一条旧疤?”
他摸出枕下压扁的烟,点燃。
辛辣烟雾入肺,压下躁动,换来片刻虚假镇定。
“贾三通给钱就卖消息。谁知道他把我们兜给谁。风险太大,不见。”
“我就猜你这么想。”
罗莽挠头,太了解这位老班长的谨慎。
部队经年诡秘任务,早已把警惕刻进骨血。
“但这次不一样。老贾语气反常,说那位懂门道。”
“大概率能解释我们在青海撞上的怪事,还有你身上这纹路。”
“越看似馅饼,越藏刀子。”
陆九渊弹落烟灰,语气笃定,“先搁置。你吃过了?”
“路上啃的面包。”
罗莽不客气撕开包装袋,抓过酱牛肉塞进嘴里,含糊开口。
“九哥,你说你这蚀纹,还有青海那档子怪事……会不会是同源的东西?”
陆九渊没有应声。
垂眸看着左臂。
躁动褪去,暗青纹路淡成浅浅痕迹,蛰伏皮下。
烟雾朦胧视线。
同源?
若真是如此。
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两人沉默分食宵夜。
凌晨三点,雨势渐缓。
罗莽顶着细雨离开,临走仍忍不住嘟囔。
“九哥,你再想想。老贾说,机会仅此一次。”
房门落锁。
陆九渊毫无睡意。
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老旧厚实的帆布行李箱。
箱内无衣物,只摆着几只防潮密封盒,和一卷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层层解开油布。
一卷边缘焦黑、纸页泛黄脆裂的薄绢,露了出来。
陆家祖传残卷——《九曜寻龙诀》。
外人听着是风水秘术。
内里尽是晦涩地形图、陌生符号、零星短句。
通篇只反复提及三字:地脉、气眼、纹禁。
从前他只当是祖辈走江湖的幌子。
直到蚀纹缠身,他才夜夜翻读。
台灯昏黄。
薄绢平铺桌面。
陆九渊指尖轻拂臂上纹路,目光在残卷图谱间来回跳跃。
今夜。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吻合感,缓缓浮现。
不是全盘一致。
是结构、走势、节点的诡异重合。
小臂内侧盘旋纹路,转折分叉,与残卷“离火隙”山体简图,除却比例,近乎同源。
手肘处枷锁状环纹,内嵌点状排布,与“水脉交汇图”的关键节点,分毫不差。
绝非巧合。
祖传残卷。
身生诡纹。
指向同一套未知编码。
陆九渊呼吸微促。
一股冰冷的被窥探感,从尾椎骨缓缓爬升,笼罩全身。
这根本不是风水书。
这是一张地图。
一张标记着纹禁源头、地脉秘地的,绝密地图。
轰隆——
窗外闪电撕裂雨幕。
惨白天光炸亮整间小屋。
薄绢墨迹蜿蜒流转,臂上青纹瞬时亮起,宛若活物。
惊雷紧随而至,贴顶炸开,震得窗棂轻颤。
电光未落,雷声未消。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不急不缓。
清冷,规整,与狂暴雨夜格格不入。
陆九渊浑身肌肉瞬间锁死。
如蓄势猎豹,气息屏息。
抬手啪地按灭台灯。
屋内坠入漆黑。
唯有窗外间歇电光,映出零碎光影。
他无声移步门边,贴近猫眼。
走廊声控灯未亮,外头昏暗沉沉。
一道人影静立门口。
长伞遮挡上半身,只剩挺直肩线,沉默伫立。
不是罗莽的莽撞。
不是贾三通的市侩。
来人极度冷静,极度耐心。
十几秒死寂。
就在陆九渊准备开口试探时。
一道清冷女声,穿透雨噪,清晰落入门内。
字字分明,无半分波澜。
“陆九渊先生。”
“我知道你在。”
“关于你手臂的蚀骨禁纹,还有你刚刚看见的手影。”
“我们需要谈谈。”
陆九渊瞳孔骤缩,凝如针尖。
手影。
方才短短一瞬的幻觉。
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沉默数息。
指尖缓缓握紧门后实心铁棍,凉意浸掌。
片刻后。
他抬手,平稳拉开门栓,门缝错开三十公分。
门外廊下昏暗。
女人静立雨中。
一柄合金骨架长柄伞收拢直立,伞尖滴水。
米色风衣利落干净,黑发束起,露着光洁额头。
一双眼眸沉静如冰,深不见底。
她视线越过陆九渊,快速扫过屋内,最后精准落回他挽起衣袖的左臂。
暗青纹路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无寒暄,无自介。
开门见山,语调平稳冷硬。
“你看见的手影,不是幻觉。”
“是蚀书材质受刺激后,产生的精神残留场显化。”
“我祖父,三十年前,死于一模一样的症状。”
说话间,她从风衣内袋取出密封证物袋。
袋中装着一张磨损泛黄的黑白照片。
抬手,对准陆九渊。
镜头特写一枚青玉同心锁。
锁身纹路繁复缠绕,核心盘旋纹样——
陆九渊心脏狠狠一跳。
六七分相似。
载体不同,材质不同。
但纹路结构、气韵走势,与他小臂那道盘旋蚀纹,同出一源!
“你是谁?”
陆九渊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她,“怎么找到我?蚀书是什么?”
女人收回照片,面色平静无波。
“沈青澜。民俗田野调查,古代遗迹现象研究者。”
“找到你,一半是贾三通的线索,一半是你纹禁显化,溢出的专属灵子波动。”
她语气审慎,字字客观。
“蚀书。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上古特殊信息载体。”
“借纹路、材质记录隐秘,能干预人的精神、气血、生理状态。”
“你身上的蚀纹,是它的连接标记,也是污染印记。”
信息庞杂,颠覆认知。
可她太过冷静,太过笃定。
再加上那枚同源古锁的铁证,容不得陆九渊全盘否定。
手臂刚平息的酸胀,隐隐复燃。
“你想做什么?”
“交易。”
沈青澜言简意赅。
“我需要一名熟悉野外、地底环境、应变能力极强的协助者,追查青玉锁与蚀书源头。”
“我提供资金、沈家三十年纹禁地脉研究资料、安全情报。”
“你提供陆家寻龙诀的本能、经验、野外勘探能力,配合调查。”
陆九渊紧盯她:“为什么是我?你怎么知道寻龙诀?”
“你的蚀纹,是最好的定位信标。”
沈青澜唇角极淡一动,算不上笑意。
“陆家《九曜寻龙诀》虽残缺,但世代司地脉,并非无人知晓。”
句句戳中隐秘。
风险滔天,可诱惑致命。
自身怪病。
家族秘辛。
西北天坑的诡异往事。
所有谜团,尽数系于眼前这条线索。
陆九渊盯住她,问出最核心的一句。
“你的动机。别说学术研究。”
沈青澜沉默片刻。
雨声骤然清晰,填满整条走廊。
再开口,一贯冰冷平稳的声线里,渗入一丝压了三十年的疲惫,和刺骨决绝。
“我要终止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噩梦。”
咔嚓——
又一道惨白闪电劈落,照亮她半张清冷侧脸。
眼底深暗如渊,藏着无尽旧事。
惊雷接踵炸响,狂风卷雨猛扑门缝。
沈青澜早有准备,抬手递出一只防水密封档案袋。
“初始资料,联系方式。给你三天考虑。”
“三日后,雨夜。旧货街,贾三通摊位。”
“愿意入局,我们正式对接线索。”
不等答复。
她撑开合金长伞,转身步入走廊深处雨幕。
脚步声很快被轰鸣雨声彻底吞没。
陆九渊合上门,背靠冰凉门板。
手里档案袋很轻,分量却重得压心。
他移步桌前,借着断续电光撕开防水袋。
几张复印纸铺开。
最上方是老旧档案封面,纸色泛黄,钢笔字迹陈旧模糊。
纸面中央,一枚褪色红章刺眼醒目——
专属特殊部门,麦穗齿轮徽记。
章下,一行打印编号,直直钉入眼底。
【绝密·档案编号:LY-1993-07-癸字柒】
陆九渊的呼吸,骤然停滞。
三年前。
西北天坑异常勘探任务。
逼他提前退伍的那场诡秘行动。
正是这个编号。
癸字柒。
是他当年所在的七人小队,专属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