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雾气裹着青崖镇外的官道,四下空寂。
众人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一段便换个方向,时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
兰若溪和琴晚搀扶着重伤的秦江,林鹿面似凝霜地跟在后面。一夜奔逃,几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客栈是回不去了,皇甫云澜肯定守在那儿。”秦江压低声音,“咱们现在能去哪?”
“先去我家吧。”琴晚轻声道,“就在山下不远,有危险的话就进山躲一阵。”
兰若溪侧头看着她,语气放得很轻:“琴晚,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万一家里人……”
“我知道。”琴晚打断她,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朝阳刚好从山尖探出来,一缕金光照在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甩了甩头,回头冲兰若溪笑了笑,笑得很勉强,看得人心头发紧。
“对了,玄墨怎么没跟上来?”琴晚忽然想起。
“我来了。”话音未落,一团黑影轻巧地掠到她身边,还打了个哈欠,“折腾一晚上,累死我了。”
一路无话,众人心情都沉甸甸的。
琴晚的家果然不远,走了小半日便到了。
山脚下一座小院,围着稀疏的竹篱笆,瞧着许久没人住了。
众人心生奇怪,这一路竟没有半个追兵。
琴晚紧走几步推开门,门是虚掩的。院角荒了药草、阶上积着薄灰。她轻声唤道:“阿爹,阿娘,阿姐……我回来了……”声音起初还存着一丝侥幸,越往后越低哑,话音落时她心头防线彻底崩塌,直接瘫坐在地上落泪。
兰若溪连忙过去扶住她:“晚儿,坚强点。这个仇,我们陪你一起报。”
琴晚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皇甫云澜不会放过他们的……”她声音碎成了气音,“阿爹,阿娘,阿姐……你们都没了……我再也没有家了……”说罢,埋在兰若溪肩头泣不成声。
林鹿扶着秦江默默走进院子,靠在墙边歇气。不过片刻,琴晚便从屋里出来,脸上挂着泪痕,手里只打了个小小的包袱。
“走吧,咱们直接上山。”她嗓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这座山荒僻得很,连条上山的路都没有。好在琴晚熟门熟路,众人跟着她,不多时就走到了山顶。山顶地势平缓,长着一片茂密的树林。
行至林边,林子里就传来小动物跑动的窸窣声响。琴晚眼中的黯淡散去几分,“你们跟我来。”待几人穿过密林,眼前景象令所有人怔住了。
眼前竟是一方世外桃源——四周绿树环抱,中间卧着一汪清潭。潭水澄澈见底,潭底铺着五色碎石,游鱼往来穿梭;蓝天白云倒映水面,像一幅流动的画。潭心藏一眼活泉,咕嘟着涌出细碎水泡,水面点点波光宛如散落碎星。
潭水中浮着一方搭了简易雨棚的竹排,随着水波轻晃。岸边还拴着一条小木船。
“嘘——”琴晚吹了声轻哨。
整片树林活跃了起来。天上的飞鸟、地上的野兔、野猫,甚至还有小野猪和小刺猬,都从四面八方跑出来,围着她蹭来蹭去。
琴晚索性坐在地上,抱着毛茸茸的小家伙们,眉眼弯成了月牙。几人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皆有几分失神——这般干净纯粹的姑娘,本就该自在栖于山林,不该困在那座阴森宅院之中。
“过来呀!”琴晚朝他们招招手。
几人坐上岸边的小木船,划到潭心的竹排上。竹排上也聚着不少小动物,见了琴晚都亲昵地凑过来。
“这潭水叫碧水潭,也是我儿时的秘密基地——碧落幽境。”琴晚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
“太美了……”秦江看得都呆了,“要是能一直在这儿住着多好。”
这一刻,连日厮杀奔逃、生离死别的沉重,仿佛都被一潭碧水涤净消散。
众人紧绷多日的心也终于松弛下来,暂且放下所有的血海深仇。
不觉间暮色垂落,时近黄昏。漫天霞光铺上水面,整个水潭都镀上了一层亮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现在是我的栖霞山,最美的时候。”琴晚迎着夕阳仰起脸,金红色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晕出淡淡的红霞,是她这几日来最好看的模样。
“你的山?”
“嗯,这儿没人来过,也没名字,我就给它起名叫栖霞山。”她笑着说,“小时候我总偷偷跑来看夕阳。”
潭边的木屋,是琴晚小时候父亲搭的,如今看起来还是那么结实,几人便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此后的日子里,玄墨每天都跟着满山的小动物嬉闹,乐不思蜀。
兰若溪和琴晚更是形影不离,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说悄悄话,欢笑声从未断过。
琴晚说,她有一个双生姐姐,是夕阳栖山时所生,取名琴夕,手腕有一红色月牙胎记。而她则是夜色渐浓时所生,故名琴晚,还给兰若溪看了她手腕上那一处星星胎记。
最开心的就属秦江了。养伤的这几日,他终于得偿所愿,同林鹿义结金兰。没有香炉,便用石块垒一个;缺少美酒,就舀潭水两碗。两人面朝碧水跪地盟誓。秦江念誓言时声音微微发颤,话音刚落,便一把抱住林鹿,激动得使劲捶着他后背。林鹿被他捶得咳了几声,却没有推开,只是眼眶有些红了。
“好了,秦江,你现在也算是有兄弟的人了,可得长点心了。”玄墨打趣着。此言一出,身旁的兰若溪和琴晚都笑得合不拢嘴。
欢愉的时光转瞬即逝,一晃便是六日。
这一晚,兰若溪和琴晚躺在潭中的竹排上,仰望着墨蓝色的星空。月影如纱,薄云漫卷,繁星缀成若隐若现的银河。
“琴晚,我们这两日就要走了,你跟我们一起么?”兰若溪拉着琴晚的手,依依不舍。
琴晚垂下眼眸,咬着嘴唇,“我舍不得你们,可我也怕那个女人。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她声音越说越轻。本就是软性子的姑娘,要她再次直面心狠手辣的皇甫云澜,属实太难。
“那也好,你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千万别让皇甫云澜找到你。”兰若溪定定看着琴晚,忧心忡忡。
“嗯,放心吧。对了,我明晚给你们卜一卦吧,看看你们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
次日夜晚,月朗星稀。琴晚净手焚香,迎月跪拜,为这几个生死与共的好友虔诚地卜了一卦。卦象为兑上艮下山泽损,变爻主凶煞,方位属东,对应枯瘠土绝之地;灾兽蜚的蛇鳞藏于虞国最东境,当地有层叠土丘孤耸如塔,周遭寸草不生,煞气淤积深重。
下一个目的地,便是东境边城——荣城。
翌日清晨,琴晚要去找些野果,独自进了林子。玄墨也出去找小动物玩了。
屋内只剩下兰若溪、秦江和林鹿三人收拾行装,等琴晚回来便启程动身。
没过多久,琴晚就回来了,只是两手空空,神色也有些慌慌张张。
“这是找着西北风了?要请我们一起喝啊。”秦江嬉皮笑脸地打趣,林鹿也跟着笑。
“啊……吃的在外面,我去拿。”琴晚怯生生地说完,匆匆转身往外走。院门口有只日日黏着她的小橘猫,往常见她必会扑上去,此刻却僵在原地,耳朵向后贴伏,四肢抖如筛糠,半步也不敢上前。
这反常的一幕,恰好被兰若溪看在眼里。她皱了皱眉,放下包袱,起身跟了出去。
“晚儿,怎么看着你好像瘦了?”兰若溪从她手里接过那篮水果,里面红果青果混杂在一起。她眉头微锁,直直盯住她的眼睛。
琴晚的眼神就像被烫到一般,闪躲不定。
兰若溪看在眼里,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晚儿,我们收拾差不多了,你也赶紧收拾吧,别耽误赶路。”
“哦,好,我马上收拾,不会耽误出发的。”琴晚说完低下头,慌忙进屋去收拾东西。
兰若溪的心一下沉入谷底,她悄悄走近几步。
“啪”的一声轻响。
兰若溪手起掌落,趁她不备,精准劈在她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这一幕把秦江和林鹿都看傻了。
兰若溪招手让愣在那里的两人过来。二人围着地上的“琴晚”看了一圈,竟没看出半点破绽。
“我观察半天了,她是假的。”兰若溪语气笃定,“第一,琴晚最疼的那只小橘猫,刚才见了她非但不亲近,还吓得发抖。第二,她刚才摘的果子有好多不熟的,一看就是敷衍了事。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说过不跟咱们走,刚才又要去收拾行李……”
忽然,她好像想起什么,迅速挽起假琴晚右手的袖子。手臂上赫然有一处月亮型的红色胎记,与琴晚的星星胎记截然不同。琴晚说过——那是她双生姐姐琴夕的印记。
“可以啊若溪,都成女神探了!”秦江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怎么办?”林鹿皱着眉。
“他们来了也好,省事了。只是不知道琴晚现在什么情况。”秦江瞥向林间山道,那边枝叶晃动,一队人影正朝这边赶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玄墨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边,声音沉了下来,“今天这一仗,大家各自保命,见机行事,我先去找琴晚。”玄墨说完身形一晃,并没有加入战斗,而是绕了个圈,悄无声息地隐入林间。
兰若溪知道这一战躲不过去,连忙把地上的人塞到床下。
这一番折腾下来,那人已经醒了。
“你是琴夕对不对?”兰若溪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叫兰若溪,是琴晚的朋友。一会儿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等所有人都走了你再逃,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说到这里,兰若溪顿了一下,“这是琴晚的意思。”
“我妹妹被他们抓走了……你们会救她吗?”琴夕焦急的眼神中满是恳求。
“我们会尽力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兰若溪说完,起身冲了出去。
外面的战斗已经开始。秦江和林鹿正跟十几名护卫厮杀。
皇甫云澜站在一旁,白骨鞭拖曳在地,冷眼旁观。
兰若溪见林鹿腹背受敌,迅速弹出腰间软剑,一剑刺伤他身后挥刀的护卫,旋即和林鹿脊背相护,拦下了冲来的三人。
秦江见兰若溪入场,心气大涨,几招便刺伤两名护卫,纵身过去,跟他二人合在一处共同对敌。
不消片刻,地上便躺了十四五个护卫。无奈对方人多势众,三人也被围困在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别再挣扎了。”皇甫云澜慢悠悠地走过来,笑得一脸得意,“说说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吧,你们要去哪里。”
“谁告诉你我们要走的?”兰若溪心里一沉,“是琴夕?”
但她转念一想,琴夕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视线,不可能走漏消息啊。
“你们以为我会相信琴夕这枚棋子的话?”皇甫云澜嗤笑,“我早就给她下了听心蛊,她这一生所见、所闻我自会尽数知晓,容不得她撒谎。”
她目光扫向众人,“十年来我把琴夕藏这么深,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让她替代琴晚。”转而嘲弄道:“没想到你们还挺厉害,这么快就识破了。琴夕还真是个废物。”
“窃听器啊。”秦江脱口而出,说完赶紧捂住嘴。
此时的形势剑拔弩张,根本没人在意他的怪词。
皇甫云澜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异色——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