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里的坚硬,并未出现。
黑色晶壁在神脉气息渗透之下,化作冰冷凝固的血胶。粘腻感刺得牙根发酸,晶体向两侧缓缓退让。
视野彻底敞开。
暗红近乎墨黑的血浆缓缓翻涌,无数细碎阴影沉浮其间。一股陈旧腥甜,混着金属锈蚀与腐朽记忆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到凝成细针,扎刺皮肤与鼻腔。
“走。”
萧凡喉咙滚出沙哑一字。
交握的双手同时发力。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扎进这尺许厚、重逾千钧的血色屏障。
包裹感瞬间裹满全身。
比沉入任何液体都沉,都寒。
血浆不灼人,是浸透骨髓的冷。粘稠如同封存万年的沥青,死死扒在护体星力外层,拼命寻找缝隙向内钻。
视野被压缩成一片浑浊流动的血红。偶尔有扭曲庞大的暗影自身侧漂过,轮廓模糊,一张张面孔凝固着极致痛苦与疯狂,无声大张着嘴,转瞬又被血浆吞没。
周遭死寂。
星力流转的声响被粘稠介质尽数吸收。耳中只剩自己沉重心跳,还有血浆缓慢蠕动,细骨摩擦一般沙沙轻响,听得人牙痒。
萧凡手上微微一紧,示意方向。
洛冰凝指尖轻颤,给了回应。
二人顶着如山阻力,循着钥印牵引,斜向纵深潜行,刻意避开远处那点孤悬银光。
护体星力消耗远超预估。
血浆不止物理粘滞,还在持续啃噬能量,像活物在吮吸血肉。
前行不足十丈。
异变毫无征兆炸开。
不是冲击,不是阻力暴涨。
是“看见”。
萧凡识海猛地一颤。
浑浊血红骤然褪色,一幅画面清晰砸入感知:星辰崩碎,天穹撕裂,亿万生灵无声化作飞灰。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背影,咆哮裹挟无尽不甘,随即被无边黑暗吞噬。
画面一闪而逝。
可那份绝望、暴怒,星辰湮灭后的浩瀚虚无,如冰锥直扎神魂。尖锐刺痛袭来,眼前一阵发黑。
同一瞬间,相握的手猛地收紧。
洛冰凝,同样撞见了记忆残影。
“是记忆残影!”
洛冰凝清冷话音,直接在萧凡识海响起,藏着紧绷。
她反应极快。话音未落,澄澈冰凉的圣力顺着交握的手掌流淌,化作涓涓清流,护住二人识海,稳固神魂。
萧凡心神稍稍安定,刺痛眩晕被圣力冲淡。
但这仅仅只是开端。
他们的闯入搅动了血浆,唤醒了沉埋其中无数记忆碎片。
杂乱画面不再单一,疯狂涌入意识表层:
白发老者跪坐血泊,捧着碎裂星核,老泪纵横;
扭曲符文活物般蠕动增殖,铺满视野,溢散疯狂混乱的气息;
无边黑暗里一点微光挣扎亮起,顷刻便被浓黑掐灭;
更有无数私人苦痛碎片,毫无保留砸来。孩童蜷缩角落被阴影笼罩,修士破境失败经脉寸断的刹那……
并非实体攻击,阴毒百倍。
直勾人心底深藏的恐惧、遗憾,诱使意识坠入无尽噩梦循环,或是同化于这片无边怨恨。
洛冰凝脸色又白一层,冰蓝瞳孔急剧收缩。
冰心诀乃是天璇圣地镇守心魔的至高法门,圣力清流化作坚固堤坝,抵挡残影冲刷。
碎片无穷无尽,情绪本源浓烈纯粹。即便阻隔在外,无形重压压得她眉心紧锁,法力消耗飞速攀升。
萧凡状态更糟。
本就身负伤势,神魂早已疲惫。混乱记忆冲刷之下,头脑发胀。
幼年在萧家被同辈推搡嘲弄、孤立无援的旧景骤然翻涌。深埋心底的屈辱与怒火,被血浆残影勾起,鲜活刺眼。
“操……”
他低骂一声,狠狠咬向舌尖。铁锈血腥味炸开,剧痛拽回一瞬清明。
不能一味被动硬扛。
他敏锐察觉,这些残影并无自主灵智,只是无意识的能量聚合,本能放大负面情绪、侵蚀闯入者。
纯防御,消耗巨大,只会慢慢被拖垮。
必须主动出手。
心念疾转,九星神脉艰难运转。
这一次,不引星力攻伐驱散。他小心翼翼模拟一缕微弱的本源波动,带着九星神脉独有的印记。
并非寻常对敌力量,而是近似钥印那种古老厚重,裹挟蛮荒霸道的气息。
这丝波动如同撒网,缓缓弥散向四周粘稠血浆。
效果立显。
好似蚊蚋成群的暗室,燃起一缕猛兽威压。
周遭较弱的记忆残影触碰到这股气息,受惊鱼群般骤然停滞,随即淡化四散,不敢靠近二人丈许之内。
“有用!”萧凡心神一振。
洛冰凝也感知到压力锐减,侧目望向他,瞬间读懂这套应对之法。
可祸福相依。
这片临时清域,像是激怒了血浆深处更强的存在。
吼——
没有声响。数道凝实到近乎具象的意念残影,自下方血浪翻涌而出!
轮廓清晰可见人形,眼底燃着幽蓝冷火,死死锁定萧凡,锁定他散出的那道霸道气息。
这几道残影的精神压迫截然不同。
不再是零散干扰,是凝聚到极致的恶意与死志,如同数柄淬毒冰矛,穿透圣力大半屏障,直刺识海核心!
萧凡遭受重击,闷哼一声。鼻腔一热,两行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方才模拟的本源波动被联手冲击撕碎,瞬间紊乱溃散。
其中一道最为凝实的残影,身披残破古甲,面容扭曲。趁着萧凡气息动荡、防线露出缝隙,化作幽蓝流光,闪电般钻进他眉心!
萧凡身躯剧烈震颤,双目焦距涣散,瞳孔深处幽蓝光芒疯狂跳动。
攥着洛冰凝的手骤然失控,力道暴涨,捏得她指节剧痛。
洛冰凝面色剧变。
她清晰感知,萧凡神魂剧烈动荡,一股冰冷怨毒、满是自毁执念的意志,正在侵蚀同化他意识核心。
侵入识海的残影,不止散播恐惧。它带着同归于尽的怨恨与死寂。
在萧凡灵台之内尖啸,无数破碎痛苦记忆连同它未散的执念,疯狂灌注。
萧凡神魂,坠入冰火交替的炼狱。不属于自己的万千苦痛翻涌不息。意识深处,冰冷低语反复回荡。
“放弃吧……”
“挣扎毫无意义……”
“化作血浆的一部分,永恒沉眠……”
“来……感受这无尽的怨恨与绝望……”
狂风暴雨之中,他的意识如扁舟飘摇欲碎。
仅凭本能死死守住灵台中央那一点清明,如惊涛里孤悬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