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骤停。
极致失重带来的错觉褪去,落地撞击轰然砸落。
砰!咔嚓——!
躯体硬撼石地,骨裂碎响同步炸开。
下坠最后一瞬,嬴政强行拧转腰身,屈膝卸力,以肩背承接绝大部分冲击。
可后背那道未愈的剑气旧伤,经巨力震荡,彻底崩裂。
“呃。”
压抑闷哼卡在喉间。
滚烫剧痛如烧红铁钎,贯穿脊椎四肢,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他未倒。
借翻滚之势卸尽残余力道,滚出数尺,单膝撑地。
一手按地稳身,一手死死捂住后背伤口。
指尖触到一片湿热黏腻,鲜血浸透衣甲。
下一瞬,身侧再度响起沉重落地闷响,伴一声短促痛哼。
尉缭落地。
幽冷微光下,他侧身瘫倒,身躯僵硬,强忍剧痛挣扎起身。
两具完好战俑落地弹起。
金属躯体摩擦石地,声响刺耳。
无痛觉,无停滞,瞬即分列两侧,面朝坠落入口,进入最高戒备。
猩红微光悠悠摇曳,机械扫视无边黑暗。
唯独献祭护阵、本就残破的那具战俑,彻底重创。
躯干扭曲弯折,关节咔咔异响,左臂诡异形变。
核心微光明暗不定,随时可能彻底寂灭。
尉缭不顾自身伤势,连滚带爬扑上前。
抬手扶正残破俑身,指尖飞快探查核心纹路,神色凝重至极。
四下,绝对漆黑。
无天光,无幽火,无半点自然亮色。
唯有三盏俑眼磷火般的冷光,勉强勾勒咫尺轮廓。
地底空气干冷刺骨。
浓郁土腥混着万古沉淀的锈涩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腐臭,是万千兵刃、铁血英魂历经纪元朽灭的厚重古味。
吸入肺腑,寒凉刺骨,亦涤荡心神。
此地无阴煞,无怨念。
只有与世隔绝亿万年的沉寂,与陈旧。
嬴政深吸寒气,刺痛肺叶,却令混沌神志彻底清明。
他撑地起身。
后背撕裂剧痛扯得身形微晃,眼底锋芒却锐利如刃,扫遍周遭黑暗。
“玄鉴。”
心念一动,祖玉应声而醒。
无此前追杀时的震颤刺痛。
只剩温润暖流汩汩涌出,抚平神魂紧绷,滋养崩裂创口。
一层内敛玉色柔光透体而出,仅覆身周三丈,不张扬,不外泄。
玉光落地,景象清晰展露。
脚下并非天然岩土,是人工夯实的古夯土路。
土色沉黄暗沉,板面平整致密,层纹规整清晰。
无杂草,无碎石,干净得仿佛昨日方才修葺。
道路两侧是巨型人工石壁。
岩层保留天然起伏,开凿凿痕却规整统一,粗犷严谨,古韵森森。
石壁素净无纹,唯有岁月风化的斑驳痕迹。
一条规制极高的上古秘道。
玉光有限,深处依旧被浓稠黑暗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体内人皇剑碎片,悸动愈发清晰沉稳。
不再是断续拉扯的指引。
是同源呼应的持续轻颤。
仿佛前路深处,沉睡着与它血脉相连的太古之物,静静牵引。
而脚下大地,更传来真切的脉动。
不是古战场那种狂暴紊乱的死煞地脉。
沉稳、厚重、绵长。
如大地心脏缓缓搏动,温柔磅礴,暗藏无尽生机。
整条秘道,被人刻意引脉、养脉、锁脉。
地脉之力流转有序,尽数汇聚,通往秘道最深处。
“陛下。”
尉缭勉强稳住身形,面色惨白如纸,快步趋近身侧。
语声极低,语速极快,满是审慎推断。
“此道开凿工艺、夯土规制,远超三代,绝非寻常陵墓、避难工事。”
他俯身,指尖轻点路面,一缕微弱兵煞探入土脉。
“地脉活性被人为聚拢养护,温厚纯粹,与上方死地判若两地。”
“此处是上古人工地脉节点,开凿秘道,引脉深藏,所图必然极大。”
他抬眸,望向无尽黑暗的秘道深处。
“前路吉凶未知,但地脉与人皇遗泽,指向唯一。”
话音落,他侧身示意墙边残损战俑。
“此俑核心将溃,战力尽失,只能就地留置休养。余下两具,尚可一战、可探前路。”
“探路!”
一声低令。
远端战俑幽光骤亮,沉重金属踏步响起。
咚、咚、咚。
稳步踏入黑暗,声响由近及远,缓缓拉长。
嬴政与尉缭留守原地,趁短暂安宁急速调息、裹伤。
尉缭扯下内衬布帛,利落帮嬴政包扎后背崩裂伤口。
祖玉温润之力持续渗透,暂缓刻骨剧痛。
秘道死寂。
唯余远处渐远的俑足踏步声,与二人平稳的呼吸声。
倏忽之间,远路脚步声骤停。
沉寂一瞬。
前方传来轻微金属剐蹭声,继而一声闷响,似硬物推移碰撞。
尉缭眼神骤然凛冽:“异动!”
阵型瞬间结成。
尉缭后置,一战俑护侧,嬴政居中。
三人稳步疾行,借玉光破开黑暗,朝前逼近。
数十步距离,瞬息掠过。
探路战俑的高大金属轮廓,出现在光晕尽头。
它伫立不动,机械臂保持推抵姿态。
玉光再铺一寸。
一扇倾颓的巨型石门,赫然挡在道中。
青黑巨石凿炼而成,厚重骇人。
原高三丈有余,阔逾丈,此刻半扇倾塌斜倚,残躯狼藉。
门板之上,布满古朴浮雕。
无数先民武士,披简甲、执长戈,列阵肃立。
纹路刚硬粗粝,无后世精巧华美,只剩蛮荒时代的铁血决绝。
岁月磨损,面容模糊。
可阵列风骨、战死不屈的气韵,依旧扑面而来。
石门被推开两尺缝隙。
一缕朦胧昏黄光晕,自门缝之中悠悠泄出。
非烛火、非夜珠、非天光。
是某种恒久稳定、自生不息的太古光源。
光晕流淌而出的,还有规整有序的磅礴能量场域。
与地脉律动、祖玉温润、人皇悸动隐隐共鸣。
秩序井然,自成一界。
嬴政、尉缭对视一眼。
眼底皆是警惕,亦藏一丝拨开迷雾的凝重期许。
尉缭抬手,指尖兵煞化作细微气丝,探入门缝光晕之中。
片刻探查,他低声回禀:“内域广阔,能量稳定,无瞬发杀机、无阵纹陷阱。”
“只是内里古韵沉厚,藏着未知变局。”
嬴政掌心握紧玄鉴祖玉。
后背伤势依旧掣体,可心神愈发笃定。
他抬眸,望向那道漏出昏黄古光的石门缝隙。
————
与此同时。
地表,上古祭坛废墟。
玄镜伫立在严丝合缝的岩面之前,立如寒冰雕塑。
脚下剑痕犹新,地底通路彻底湮灭。
他数次神念探查、法力推演,终是确认。
秘道闭合刹那,便与地脉浑然一体。
强行破局,必引地脉反噬、太古禁阵反扑,得不偿失。
玄镜面色冷峻,无躁,无急。
仙宗岁月无尽,他耗得起。
指尖凝起一缕极致精纯的青色仙光,凌空勾勒。
无数神念线条交织盘旋,凝成一副立体繁复的地脉推演符文阵。
符文流转,模拟整片地底的地脉脉络。
点点微光标记着嬴政、玄鉴祖玉、人皇碎片残留的稀薄气息。
“地脉错综复杂,如天然迷局。”
玄镜低声研判,眸光冰冷深邃。
“残息散尽,古阵干扰重重。”
“人道布局,帝辛遗秘……倒是藏得够深。”
他不强攻,不躁进。
指尖符文不断修正、拆解、推演。
以仙道无上算力,慢慢剥离太古地脉的层层伪装,锁定那条隐匿地底的求生秘路。
他有的是耐心。
等尘埃落定,等迷雾拆解。
再亲手揪出那两只遁入地底的蝼蚁,碾碎人道余泽。
————
地底秘道。
昏黄古光漫上嬴政侧脸,映亮眼底沉沉坚毅。
他吐出一口裹挟万古锈涩的寒凉气息,摒尽杂念。
上前一步。
双掌抵住冰冷粗糙的上古石门浮雕,沉力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