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战场深处的异动,悬而未决。
地底震颤未歇,奇异嗡鸣穿透岩层。
这是最直白的凶兆,瞬间撕碎二人短暂休整的松弛。
嬴政、尉缭心神骤紧。
无需言语,默契自生。
走。
继续向东南。
追人皇碎片的共鸣,入更深地底。
二人再度没入暗河黑水。
此番潜行,阻力骤减。
地底暗藏的阴煞戾气,如潮水退去。
刺骨侵蚀的寒意层层消散,不复之前钻骨缠躯。
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纯粹的土石气息,清冽厚重,裹挟淡淡土腥。
水位逐级回落。
没顶深水,褪至胸口,再落腰腹,最后仅及脚踝。
脚下踩实碎石河滩,坚硬安稳。
前方宽阔水道收束,化作一线浅溪。
溪水清浅,蜿蜒向上,嵌入一道倾斜的天然岩甬。
嬴政掌心,玄鉴祖玉感知剧变。
此前敏锐捕捉阴煞、水脉的感应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岩层干燥粗粝的触感,还有一缕极淡、却稳定不散的人工结构纹理。
绝非天造地设。
“气机变了。”
尉缭移步并肩,声线在空旷岩缝里轻轻回荡。
指尖拂过岩壁,捻落干燥浮尘。
“阴邪尽散,地脉纯粹。此处,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嬴政颔首,凝神内观。
体内人皇剑碎片的共鸣,彻底挣脱断续拉扯。
化作一缕温热稳固的光流,死死锁定甬道深处,方向笃定,再无偏差。
玄鉴祖玉飞速推演,碎片画面在脑海闪掠。
笔直基线,规整棱角,磨平的古旧平面。
“前方,有上古遗迹。”
二人不再迟疑,沿倾斜甬道稳步上行。
光线愈发沉暗。
尘土气息愈发浓郁。
脚步碾过松动碎石,咔啦轻响,在死寂地底格外清晰。
甬道岩壁愈发坚硬,无苔藓、无钟乳,干净得反常。
尉缭目光扫遍四方,低声研判。
“以此古战场为参照,此地是边缘附属区域。”
“看地势纹路、残存阵基灵息,大概率是上古人族英灵祭坛、战殁者埋骨地,或是军方隐秘仓廪。”
地底暗流涌动,杀机暗藏。
而万里之外,古战场荒原。
死寂天穹之下,空间骤然扭曲。
一缕青光破壁而出,悬停半空。
流光敛去,现出素青道袍的中年道人。
仙宗巡界使,玄镜长老。
面容清癯,眼神如万古寒冰,无波无澜。
他足不沾地,垂眸俯瞰满目破碎山河。
此地灵脉枯绝,法则紊乱,遍地杀伐残息。
足以遮蔽天机,扰乱一切推演卜算。
“蝼蚁遁地,藏形匿迹。”
玄镜语气平淡,无喜怒,无波澜。
袖袍轻拂,一面布满蛛网裂痕的残破铜镜凌空飞出。
窥天镜残片。
镜面昏暗扭曲,山川倒影满是噪点干扰,无法锁定踪迹。
他再抬手,取出三寸紫香。
无火自燃。
一缕青烟笔直升腾,凝而不散,不随风摆。
青烟至眉前,骤然扭动,化作一枚精准箭头。
直指东南。
“锁灵香循人皇遗泽而动。”
玄镜眼底寒芒乍闪。
“距离虽远,干扰虽重,方位无误。”
“气息微弱,持续移动——东南。”
收镜、敛香。
身形再度化作一抹极速青光,撕裂虚空,破空疾追。
所过之处,遍地残存煞气、紊乱灵机,尽数被仙道清光碾碎、净化、排空。
地底岩甬,绵延向上,坡度渐缓。
尽头黑暗,终于透出一缕朦胧昏黄。
非灯火,非天光。
是细碎矿物浮尘,在暗处折射出的微弱反光。
嬴政抬手示意。
战俑踏步前置,步步谨慎,探路警戒。
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瓶颈,视野轰然开阔。
一座巨型地下穹窿,豁然现世。
穹顶高耸入暗,深邃无底。
岩壁嵌满细碎发光矿粒,点点昏黄微光错落点缀,仿若一片沉寂万古的虚假星空。
星空之下,穹窿正中央。
一座残破古坛,默然矗立。
上古祭坛。
通体由黝黑吸光古石垒砌,形制粗犷,线条刚硬,自带厚重杀伐气韵。
三层坛体大半崩塌,碎石散落遍地,狼藉斑驳。
坛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符文。
经万古侵蚀、人为损毁,大半残缺模糊。
仅余零星残纹,可辨祭祀、血脉、英灵、祈愿之古义。
符文古朴厚重,与仙道符箓截然不同。
扎根山川地脉,连通人族血脉,原始而磅礴。
坛顶残存一方完整小台,正中立着一截断裂石桩。
合抱粗细,三尺高低。
断口参差狰狞,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折撕裂的痕迹。
桩身遍布细密古纹,顶端正中,一方方形浅槽凹陷其中,积满厚尘。
形制规整,定位居中。
曾是承载图腾、旗幡、重器的核心基座。
就在祭坛全貌展露的刹那。
嬴政体内,人皇剑碎片骤然爆鸣。
共鸣前所未有的炽烈、清晰、狂暴。
不再是牵引,不再是微光。
是雀跃震颤,是本源呼应,是近乎破壁而出的渴望。
所有感应,死死锁定断桩凹槽。
“上古英灵祭台。”
尉缭目视坛体全貌,即便沉稳心性,亦不由动容低叹。
“黑石筑基,玄纹镇脉,规制极高。”
“绝非寻常军伍部落所用,是人族上古正统祭祀之地。”
他缓步上前,虚指描摹残纹,不敢触碰分毫。
“符文承载血脉愿力、地脉共鸣,皆是正统古法。”
话音骤顿,眉头紧锁。
“但坛身裂痕狰狞,多处符文被暴力刮除损毁。”
“祭祀仪式遭强行中断,此地……出过大乱。”
嬴政全然未闻周遭动静。
所有心神、所有感知,尽数凝于那截断桩凹槽。
本源呼应愈发炽烈,灼热感浸透四肢百骸。
他抬步上前。
鞋底碾过万古厚尘,沙沙轻响,刺破穹窿死寂。
远处隐约水流呜咽,近处落针可闻。
尉缭紧随其后,目光扫视所有阴暗角落、坍塌残垣,严防陷阱禁制、残存守御。
嬴政立于石桩之前。
断桩略高于人身,方形凹槽正对胸口。
本源的渴望,愈发滚烫。
他深吐浊气,压下心底激荡。
抬手,指尖萦绕一缕温润人道气息,缓缓探向积尘凹槽。
咫尺之遥。
指尖将触未触的瞬间。
怀中玄鉴祖玉,骤然狂跳!
无预警,无缓冲。
没有温润滋养,没有模糊推演。
只剩刺骨剧痛,如烧红细针,狠狠扎入胸口,穿透皮肉,直刺神魂。
同一秒。
一股无边无垠的神识锁定感,轰然压落穹窿!
不是目视窥探。
是高阶仙神的神魂全域覆盖。
冰冷、漠然、霸道、轻蔑。
像天穹倾覆,像万钧压顶。
将整座穹窿、整座祭坛、包括二人一俑,彻底锁死。
空气凝固。
浮尘停滞。
漫天虚假星光,骤然黯淡。
层层岩层、万古遗迹、所有干扰阻隔,尽数形同虚设。
对方早标定坐标,步步紧逼。
带着猫捉老鼠的从容,带着绝对碾压的掌控。
致命警兆,在嬴政脑海炸裂。
远超裂隙逃亡那一次!
十倍!百倍!
玄镜!追至!
速度可怖,精准得诡异!
尉缭脸色瞬间惨白。
猛地转身,背对嬴政,结防御死势。
掌心扣尽残存阵旗,微弱兵煞强行催发,绷紧所有神经,死死盯住穹窿入口黑暗。
嬴政僵住探出的指尖,缓缓收回。
抬眸,凝望深不见底的昏暗穹顶。
仿佛穿透重重岩层,看得见那道破空疾来的青色流光。
古坛静默,残纹沉暗。
无边寒意如涨潮黑水,从地底每一寸岩缝、每一方土地翻涌升起。
彻底淹没遗迹的古老肃穆,只剩彻骨杀机。
下一瞬。
一道淡漠冰冷的神念,穿透所有岩层阻隔,直接响彻二人识海。
字字如终审宣判,无可逃遁。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