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暗河,从无安宁。
一路潜行跋涉,水道宽窄无常。
时而泅渡寒潭深水,时而攀爬湿滑嶙峋岩壁。
阴煞不暴涌,却如附骨疽。
丝丝缕缕,啃噬众人精血气力。
嬴政后背旧伤,经冰水反复浸泡,刺痛层层翻涌。
玄鉴祖玉温润之力持续耗损,日渐稀薄。
尉缭面色灰败如土,脚步虚浮飘摇。
内伤未愈,强行支撑长途奔袭,早已濒临油尽灯枯。
即便是不朽战俑,漆黑金属躯壳也覆满厚重地煞水垢。
关节转动咯吱轻响,核心微光明灭不定,神力大幅折损。
终于,挤过一线窄狭石缝。
视野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座远超此前所有溶洞的巨型地下厅室。
穹顶高耸入暗,吞没于无尽漆黑。
极高处零星点缀惨绿菌光,如倒悬鬼火,浅浅勾勒出穹窿轮廓。
地面相对平整,铺着厚积万古的尘埃,散落遍地崩裂岩块。
厅室一侧石笋林立,峥嵘丛生;另一侧岩壁平滑错落,布满天然凹坑与细碎裂谷。
阴冷潮气仍在,却不再凝滞逼人。
腐朽混着锈蚀的怪异气息,大幅消散。
“暂且休整。”
嬴政声线裹挟浓重疲惫。
踉跄移步,躲入巨石遮挡的角落,背靠岩壁落座。
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牵扯脊背伤口,传来钻心钝痛。
尉缭默然颔首。
抬手调度,两具状态尚可的战俑驻守外围开阔地带,严防异动。
一具贴身嬴政身后,寸步不离,全程警戒。
他强提残余气力,着手布设遮蔽与预警阵法。
动作依旧精准,只是慢了数分。
空空如也的皮囊中,摸出最后几块布满裂痕、色泽浑浊的下品灵石。
再取出几面残破卷边、灵光几近寂灭的老旧阵旗。
落步溶洞入口,择一处岩基稳固、地面干燥的点位。
指尖凝聚一缕微弱飘摇的兵煞微光,沉心刻画古老引导符文。
纹路规整,轨迹娴熟。
一笔一画,皆为经年沉淀的兵家底蕴。
就在符文将成、第三枚灵石即将嵌入的刹那。
右指无意擦过岩壁一道浅长凹痕。
痕迹平淡无奇,边缘粗糙参差,似远古鞭扫残留,经万古风沙水磨,早已磨灭锋芒。
任谁看去,都只是寻常岩壁旧伤。
可指尖触碰到纹路的一瞬。
尉缭浑身骤然僵死。
不是肉身受惊的僵硬。
是神魂层面,瞬间凝固的死寂。
刻纹的指尖定格半空,兵煞微光无声湮灭。
整个人半蹲佝偻,保持原状,纹丝不动。
目光死死锁在指尖,继而缓缓上移,落向那道陈旧鞭痕。
眼底神色,彻底剧变。
褪去谋士的沉稳锐利,消去逃亡者的警惕疲惫。
只剩极致的空洞幽深。
视线穿透岩壁、穿透黑暗,直直落向遥远又清晰的过往。
眼底深处,情绪剧烈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强行压下。
最终只剩沉不见底的晦暗,以及一缕源自骨髓的恐惧、不甘与后怕。
周遭空气骤然一沉,冷意暗生。
值守战俑猩红目灯倏忽闪烁,锁定僵直不动的尉缭。
无进攻指令,只得维持最高戒备。
嬴政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他看似闭目调息,实则玄鉴祖玉的感知,早已织成细密大网,笼罩整座厅室。
尉缭这一瞬剧烈紊乱的精神波动、骤然崩塌的气息稳态,分毫未漏。
他未出声,未妄动。
静静端坐,看着这位向来谋定如山的谋士,难得失魂落魄。
看着他目光胶着的那道平凡岩壁刻痕。
数息之后,嬴政缓缓起身。
动作牵动伤口,气息微滞,却步履沉稳,稳步走到尉缭身侧。
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道布满薄尘的陈旧凹痕。
岩壁粗粝冰冷,痕迹平平无奇。
“此地乃上古废战之地。”
嬴政声线平稳低沉,破开凝滞死寂。
“掩埋无数人族英烈枯骨。”
他轻声自语,亦轻声慰藉身旁之人。
“亦有无数凡人,沦为仙道奴役,毕生桎梏,含恨葬身于此。”
平淡一句事实。
却如落石投深潭,狠狠撞击尉缭沉寂多年的心湖。
尉缭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缓缓收回手指,五指死死蜷缩攥紧。
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壁垒,翻涌出痛苦、怒恨与彻骨悲凉。
溶洞只剩远处潺潺水声,与二人细碎呼吸。
良久,尉缭开口。
嗓音干涩沙哑,如锈蚀铁片相互摩擦。
“陛下可知。”
每一字,皆耗费极大气力。
“大秦横扫六合、定鼎八荒之前,臣曾周游列国,求学问道。”
他目光依旧飘忽,黏在那道旧痕之上,眸底翻涌旧忆。
“彼时,臣曾入一方小仙宗,做过短暂外门记名弟子。”
一抹极致苦涩,攀上嘴角。
“非慕仙道长生,只为窃其阵道兵法,补全大秦军伍短板。”
“世人羡仙道高高在上,术法通天。臣只图谋其技,强我人族兵甲。”
呼吸骤然粗重。
“可仙道之人,视凡人如蝼蚁草芥。”
“外门弟子,从无修行资格,只是可驱、可耗、可弃的杂役牛马。”
“动辄苛责打骂,稍有忤逆,便是酷刑惩戒。同门凡人弟子,死伤寻常,无人问津。”
字字极轻,却重逾千钧。
眼底悲悯褪去,只剩刺骨恨意,与心底残存的后怕。
“臣亲眼所见。”
尉缭压低声调,似怕惊扰万古沉眠的冤魂。
“一位同门,天资卓绝,精通丹道。只因一次火候微误,损毁仙师一枚法宝药引。”
他闭眼再睁,眼底寒芒彻骨。
“那位仙师当庭震怒,当众出手,生生抽离其生魂。”
“残魂封禁于未成摄魂宝瓶,以地底真火日夜熬炼。”
“判其永世囚锁瓶中,不得轮回,不得解脱,只为杀鸡儆猴。”
溶洞气温,骤降数分。
“自那一刻起,臣彻底看透。”
尉缭抬眼,直视嬴政,眸光亮得惊人。
“仙凡之别,从不是资质勤勉之差,是天堑鸿沟,是尊卑定死的枷锁。”
“他们视我人族为鱼肉牲畜,生杀予夺,予取予求,从无道理!”
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恨意沉聚胸膛。
“人族欲存,不靠祈求怜悯,不靠攀附仙道。”
“唯有自立自强,手握己身力量,斩断天外枷锁,方能得一线生机!”
目光死死锁住嬴政,藏着探寻、笃定,亦有孤注一掷的毕生寄托。
“故而初遇陛下,臣所见者,非帝王威仪。”
“是陛下眼底平视仙神、俯瞰九天的绝然之志。”
“世间唯独陛下,敢逆天道、抗仙道、为人族争命。”
“缭自此心定,愿效死追随,不离不弃。”
话音落,满洞寂然。
唯有暗河流水呜咽,岁岁不息。
嬴政静静凝视身前谋士。
看他褪去层层沉稳伪装,袒露心底最深的创伤、执念与赤诚。
无激昂誓词,唯有真心相待。
他身负伤势,起身缓步,抬手稳稳落在尉缭肩头。
掌心落下的一刻,清晰触到那紧绷僵硬的筋骨,与难以平复的微颤。
“你所恨,”
嬴政声线不高,却震彻空洞厅室,字字千钧。
“是天下人族世代积压之恨。”
掌心微微加力,笃定而厚重。
“你所志,”
眸光磐石沉稳,承接尉缭所有赤诚与期盼。
“便是朕毕生之志。”
收回手掌,立身而立。
脊背有伤不直,气度却睥睨万古。
“万古枷锁,沉沉压顶。”
嬴政一字一顿,铿锵决绝。
“今日,你我君臣并肩——尽数斩断!”
尉缭胸中淤积多年的块垒,尽数随一口长气吐出。
紧绷的身形缓缓松弛。
眼底的痛苦晦暗尽数褪去,重归大秦谋士的冷静、锐利、果决。
更燃起一缕新生的、炽热的信念火光。
他后退半步,深深长揖,随即挺身直立,重重抱拳。
指节发力泛白,神色肃穆决然。
“固所愿也!”
三字落地,掷地有声。
扫尽半生阴霾,换来拨云见日。
君臣默契,无需多言。
生死相伴,赤诚相融,信任再度凝实加固。
嬴政颔首,回身落座角落。
闭目凝神,催动玄鉴祖玉温养伤势。
感知全力铺展,紧盯东南方向,追寻人皇剑碎片微弱的共鸣。
尉缭收拾心神,折返阵法点位。
拾起落地灵石、残破阵旗。
指尖兵煞微光再度亮起,微弱却极致稳定。
摒除所有旧日杂念,沉心刻画符文,布设阵基。
每一个动作,都愈发沉稳、专注、有力。
厅室重回紧绷的平静。
直到——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震响,自地底极深处穿透岩层,遥遥传来。
细微、低沉,却真实无比。
刻画符文的尉缭,指尖骤然一顿。
调息中的嬴政,双眼骤然睁开。
这不是外力撞击,不是地底坍塌。
是地脉本源的律动。
而这自然律动之中,偏偏夹杂着一丝极不协调、规律恒定的诡异脉冲。
震响余波未消。
溶洞最深处,扭曲黑暗的岩壁尽头。
一缕微不可察的异响,缓缓飘出。
似长风穿隙的呜咽,又似某种庞然存在、规律起伏的低沉心跳嗡鸣。
悠远、古老、诡异。
尉缭与嬴政目光隔空相撞。
无需言语,彼此眼底皆是深重惊疑。
万古沉寂的上古战墟地底。
有未知之物,被悄然惊动。
沉眠的黑暗,已然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