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名册第二天就送到了。
岑怀瑜办事利索,陆嘉府上从管事到跑腿的,一共四十七个人,花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岑怀瑾翻了一遍,找到了那个左腿跛的——周阿福,南疆人,跟了陆嘉十二年,管着陆嘉在京城的两处产业。
“就是他。”岑怀瑾把名册往桌上一拍,“五皇兄,你那边能不能把人约出来?”
岑怀瑜的人办事快。当天下午,周阿福就被人从陆嘉府上“请”到了闲王府。岑怀瑜没审,只让他在偏厅坐着喝茶。岑怀瑾推门进去的时候,周阿福正捧着茶碗哆嗦。
“周阿福,你左腿怎么跛的?”
周阿福愣了一下:“年轻时候在南疆赶马车,翻车压的。”
“赶马车。跟了陆嘉十二年,他让你去赌坊骂街,你就去了?”
周阿福脸白了:“公主,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王……王爷的。但王爷说了,就是给公主添点堵,没让真闹事。”
“添堵?”岑怀瑾往椅子上一坐,“陆嘉跟北狄主战派有往来,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周阿福哆嗦得更厉害了:“小人只管京城的事,南疆那边小人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小人知道……王爷上个月从南疆调了一批货进京。走的是兵部的车,没走货道。”
“什么货?”
“不知道。装箱子的时候我不在场。但箱子是兵的箱子,押车的也是兵部的人。”
岑怀瑾站起来就走。
出了偏厅,她找到岑怀瑜:“五皇兄,你帮我查兵部——上个月陆嘉调进京的那批货,走的是谁的手续。”
岑怀瑜点头:“我去查。还有,周阿福怎么处置?”
“先扣着。别让陆嘉知道人在咱们手上。”
“陆嘉不傻。人不见了,他肯定猜得到。”
“猜到就猜到。他要是来要人,你就说‘周阿福在闲王府做客,聊得挺好,过两天送回去’。他要是心虚,自己就不敢问了。”
岑怀瑜笑了一声:“你跟我这儿唱空城计呢?”
“有用就行。”
当天晚上,岑怀瑾回王府。进了后院,看见影正在院子里擦刀。影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白,手里的布一下一下擦着刀刃,动作不紧不慢。
岑怀瑾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影姐姐,问你个事。”
“王妃说。”
“你跟王爷十年。北狄那边的事你比我熟。陆嘉跟北狄主战派有往来,你觉得他递银子的路数是什么?”
影把刀翻了个面,接着擦:“陆嘉那个人,不会自己出面。他手底下有个商队,平时跑南疆到北境的线,运药材和皮货。商队到了北境,跟当地部落换东西。银子不走银号,走货。把银子折成货,货到了北境再折成银子,查不出来。”
“那要是查他的货呢?”
“货单是假的。看着是药材,箱子里装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岑怀瑾想了想:“那就不查货单。查人。商队里有没有能收买的人?”
影把刀收起来:“有个领队的,叫马老六。跟了陆嘉五年,但钱给得不够。他媳妇在南疆老家,陆嘉答应给他媳妇盖房,盖了三年没盖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跟过他。当时王爷让我摸陆嘉的底,我跟了马老六半个月,知道他在外面养了个小的,钱都花在小身上了。他媳妇在老家啃苞米,他能没怨气?”
岑怀瑾眼睛亮了:“这个人能用?”
“能用。但得给他好处。许他银子不如许他踏实——他那个小的怀了孩子,马老六想让小的有个名分。他媳妇在老家不肯和离,闹了好几年了。”
岑怀瑾点头:“行。你帮我联系马老六,我跟他谈。”
影站起来:“王妃,这事我来办。您别出面。”
“为什么?”
“马老六那个人贪,但胆小。您出面,他怕。我去,他知道我是北狄人,能说上话。”
岑怀瑾看了她一眼:“行。你去。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影转身要走,岑怀瑾忽然叫住她:“影姐姐。”
“嗯?”
“你刚才擦刀的时候,在想什么?”
影沉默了一下:“想我弟弟。他在江南,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跟王爷十年,从来没回去看过他?”
“没有。王爷放我假那次,我去把他救出来了。但之后一直跟着王爷打仗,没工夫回去。”
岑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陆嘉的事办完,你回江南一趟。看看你弟弟,休息几天。”
影愣了一下:“王妃——”
“让你去你就去。我替你看王爷。”
影看了她半天,点了一下头。
三天后,影从北境传回消息:马老六答应了。条件是要岑怀瑾帮他摆平老家那个媳妇。岑怀瑾让岑怀瑜出面,给马老六媳妇在老家安排了个织坊的差事,有固定月钱,不用靠马老六养。媳妇愿意和离了。马老六听说这事办成了,当天夜里就把陆嘉商队的真实货单交给了影。
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过去半年,陆嘉的商队往北狄送了三次银子,每次折成药材,箱子里全是银锭。收银子的是北狄主战派那个骨勒的侄子。
“证据齐了。”岑怀瑾把货单拍在御书房桌上,“陆嘉给北狄主战派递银子,指使他们打骨勒、劫粮道。图尔也是他让人杀的。”
岑怀钰看完货单,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陆嘉府上。
信上就一句话:“安南王,明天早朝,别迟到。”
第二天早朝,陆嘉站在班列里,比平时矮了半截。岑怀钰把货单往龙案上一拍,没说话。陆嘉扑通跪下了。
“陛下,臣冤枉——”
“冤枉?你给北狄主战派递银子,让他们杀大晏的使者、劫大晏的粮道。你管这个叫冤枉?”
陆嘉磕头如捣蒜:“臣是怕北狄跟大晏打起来,想两头下注……”
“两头下注?你下的是哪头的注?”岑怀钰把货单往下一摔,“陆嘉,孤问你一句话——你给北狄递银子的时候,知不知道图尔是替大晏办事的?”
陆嘉不说话了。
“知道。你知道图尔在替大晏递话,你还让骨勒杀他。就为了不让他把互市的事办成。”岑怀钰站起来,“陆嘉,你安的什么心?”
陆嘉瘫在地上。
岑怀钰当殿下旨:安南王陆嘉革去王爵,押入天牢候审。南疆兵权暂由副将代管。马老六举报有功,免罪,赏银百两。
消息传到北境,骨勒乐得直拍大腿。他专门让人给岑怀瑾传了句话:“王妃,陆嘉倒了,我是不是不用看大门了?”
岑怀瑾回了他一句:“门还得看。但给你涨月钱。”
骨勒回话:“涨多少?”
“够你天天吃羊腿的。”
当天夜里,岑怀瑾在院子里跟影说话。影收拾了个小包袱,准备第二天回江南。
“马老六的事办得利索。”岑怀瑾递给她一包银子,“拿着路上用。”
影没收:“王妃,我有银子。”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到了江南给你弟弟买点好的。他之前在牢里,身子亏了。”
影把银子接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妃,我走之前,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王爷十五岁那年的事,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岑怀瑾看着她:“你说。”
“王爷背着老王爷的尸首从雪原走回来那天,我正好在营门口当值。他满身都是冰碴子,嘴唇冻得发紫,走了三天三夜,水米没沾。到了营门口,把老王爷的尸首往地上一放,人就倒下去了。”
影停了一下。
“军医把他救醒之后,他第一句话是——‘我没爹了’。第二句话是——‘别告诉我娘’。”
岑怀瑾愣住:“他娘不是早就——”
“对。但他冻糊涂了,忘了。”影低头,“后来他醒透了,再也没提过这事。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帐子里哭。没出声,就是喘不上气那种哭。哭了一整夜。”
岑怀瑾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王妃,王爷这人,把所有事都扛自己身上。您多担待。”
岑怀瑾把眼泪擦了擦:“我知道了。你走吧。路上小心。”
影走了之后,岑怀瑾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谢景行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那儿,走过来:“站这儿干什么?风大。”
岑怀瑾转头看他:“谢景行。”
“嗯?”
“你那天晚上哭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冷?”
谢景行愣了一下。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他没接话,伸手把她的斗篷拢了拢。
“不冷了。”他说。
“以后也不冷了。”岑怀瑾仰头看着他,“我替你捂着。”
谢景行低头看了她半天,嘴角动了一下:“行。”
第二天一早,岑怀瑾刚吃完早饭,小禾跑进来:“王妃,北境急信。赵拓写的。”
岑怀瑾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骨勒昨天夜里又被人打了。这回对方留了话——‘陆嘉倒了,北狄还有人。’”
“谁?”
“留话的人说,让他问问王爷——‘十年前雪原上那个晚上,王爷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岑怀瑾把信往桌上一拍,转头看谢景行。
谢景行脸色沉了下来。